翌日,袁熙离开临晋关,渡河返回河东。
高干早在渡口翘首以盼,见他只身一人,行李都没了,不禁问道:“弟媳呢?”
“她留下了。”袁熙平静道。
高干瞪大眼睛:“留下了?那你…”
“她在这里过得很好。”袁熙望向对岸那座灰白关隘,缓缓道,“比我所能给的,更好。”
高干挠挠头,似懂非懂,还以为表弟失恋了,赶忙安慰道:“那没事!反正你这长相找什么姑娘没有,回头我帮你挑几个合适的。”
“你?”袁熙对此表示怀疑:“你那里除了匈奴姑娘,还有什么?”
高干不乐意了:“匈奴姑娘就不是姑娘了?你也别太挑剔了,老大不小的,赶紧生个孩子才是正途。”
他随后仔细一想,那些草原女子确实配不上袁家公子。
可思来想去,并州这个地方虽大,却遍地都是匈奴,都说靠山吃山,靠匈奴不得娶匈奴?
于是乎,他折中道:“听说刘豹又抢了个水灵的汉官女子为妻,咱们上门去抢回来,表弟以为如何?”
“不如何!”袁熙不满道:“你这个并州刺史,就让匈奴人随意掳人?”
“这也不能怪我”高干一脸愁容:“我前年被吕氏父女抢了一遭,至今没缓过劲来。再加上匈奴人骑马劫掠,来去如风,我怎么防?这比防野狗扑食还要难。”
袁熙闻言,也是面露无奈。
边郡便是如此,他在幽州一样要面对乌桓人的侵袭。
只有看到被乌桓人屠村的惨状之后,才会觉得此前公孙瓒的戍边政策有多正确。
——异族若不服,便用拳头征服。一味退让,只会让其滋生不该有的野心
袁熙自嘲一笑,随后说道:“吕布抢了你,可也抢了匈奴人,甚至把离石部落给灭了。换句话说吕氏还帮了你一把,就这,你都没能打下平阳,反而让呼厨泉又把离石给占去了。这又如何说?”
行吧,确实怪不到他头上,袁熙的幽州,一样被中原大战抽调一空。
袁熙忽然问道:“若有一日,兄长和三弟反目,你我该当如何?”
“这”高干小心看了看四周,低声道:“舅父还没死,怎能想那么多?你这是不孝!”
“少跟我打马虎眼!”袁熙轻笑一声:“你在太原私屯粮草,可别跟我说是要准备过冬?”
“嘿嘿”高干讪讪笑着:“可不就是饿怕了嘛,手里有粮心不慌。”
袁熙没有理会表哥的哈哈,牵着马边走边谈:
“我父亲卧床日久,恐难理事。郭图支持兄长,而审配支持三弟,两方渐成水火之势,大有分庭抗礼之意,谁也不服谁。若是父亲撒手人寰,袁氏内斗顷刻即至。你我若不早做准备,恐遭其害。”
这事,高干早已知晓,却是无能为力,他踢开路边的小石子,闷声道:“那也没办法,只能等他们分出胜负,再上门效忠。”
“你以为还有这个机会?”袁熙抬头望天,眯着眼睛看了头顶烈日一眼,不由想起徐元直的话:
“曹操岂会错失这个良机?再者,吕布已经在回师途中,若是听到袁氏兄弟相残长安兵锋,将会直抵晋阳城下。”
他告诫地看了一眼高干:“这次可不是抢一次就走,而是攻城之战。”
“不至于吧”高干望了一眼身后的黄河:“我刚收到主公的调令,说准备在冬日结冰之时,攻进雍州”
这话让高干一时怔然。
他皱眉道:“图谋河套我懂,可这待价而沽是什么意思?”
“纸面上的意思,”袁熙解释道:“只有地盘越大,投靠他人时,才会越值钱。即便是投靠我那两位兄弟,我若是没有相应的实力,一样会被看轻,更别说你了。”
“嗯”高干赞同这句话。
每逢节日他上袁家做客时,都不敢大声说话,憋屈得很,可不就是因为实力不济嘛?
“那依表弟之间,谁可依附?”
袁熙笑道:“你不是常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挂在嘴边吗?怎么?第一想到的竟然不是自立为王?”
这话把高干怼得一阵难为情:“自家人知自家事,我这点才能,让手下温饱都难,谁愿跟我宁有种乎?还不如趁早寻个明主投靠来得实在。”
明主?袁熙暗自叹息。
天下之大,寻一明主何其难也。
他父亲病危之际都不肯立储,足见昏聩。要不然袁家就是好明主,何至于让他为了一条生路而这般苦苦算计。
至于曹操好色之徒,不提也罢。
吕氏控制的关中倒是印象甚佳,可惜他们要均田,若是一投靠过去就成了穷鬼,那如何再娶宓儿?
他可是听徐军师说了,在关中,没钱连娶妻的资格都没有
不行!他得赚聘金!
“抢大户!”
“啊?”高干愣住了,没听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袁熙见他这般模样,好笑道:“不必如此惊讶。豪强而已,那吕玲绮抢得,我们也抢得。”
“但”高干纠结着说道:“豪强之间向来盘根错节,与冀州也有往来,若是传到舅父耳中,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无须惧怕!”袁熙低声道:“实话跟你说,我父亲已经病入膏肓,或许是被吕布破过邺城,现在心心念念就想攻入长安,以雪前耻。其他事务,全交给兄长和小弟了。此二人明争暗斗许久,根本无暇顾及边州之地。”
说完,他还转身从马背上的褡裢里,取出几本书,神秘兮兮道:
“这次我在长安进的货,有点特别,你一看便知”
高干接过一摞书,单看书名就让人头皮发麻:
《均田安民策》、《吏治新编》、《富国策》
看到‘富’字他就忍不住掀开书页,开篇就直接冲击了他的神经:‘帝国要富,劫掠为先’
他猛然合上书页,目光怪异:“表弟你不会真想转行干打劫?”
袁熙微微一笑:“本来我也视此书为异端,然而这书不过是把事实说出来罢了。”
他接过书本,放回褡裢,一边说道:“诸侯向民户征税,不就是变相打劫?劫得越多,帝国越富,我深以为然。只不过我们换了个对象打劫而已,现在的百姓,已经没有油水可榨了。”
高干深深吸气:“但豪强总有抢完的一天吧,接下来还不是要自己种地?”
“那是当然!不然抢地干嘛?”袁熙又从褡裢里翻出几本书:“这是阿宓私人赠送的致富宝典,你一看便知。”
高干很是不以为然,还以为又是教别人做坏事的‘邪书’。但当他随手接过时,不由眼眸大瞪。
首先一本便是《农器改良图解》。
第二本是《水利工法》。
接下来《工坊建设纲要》
《香皂制造教程》、《红糖炼制大全》、《造纸成本控制》
高干抬眸,语无伦次:“莫非你你策反了你前妻?”
“什么策反!”袁熙嗔了他一眼,把书本装好之后,眼中尽是柔光:“她一直在等我,我这次岂能让她失望。”
他翻身上马,催促道:“走吧!时候不早了,我先去幽州试试水,等局势一片大好,就派人到幽州给你指导工作。”
高干扭头望了一眼模糊灰獴的黄河对岸,总觉得表弟这不是进货,而是被人给输出了,而且是难以拒绝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