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战斗状态的吕布,杀气四溢。
只睁开了眼,便见到一双猛兽般的眼睛,精光四射。
他将画戟架在肩头,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女儿做的小玩意儿,今天正好用来开锋。”
他走下土垒。
身后,五百亲卫沉默地跟上。
这些人都穿着厚实的皮甲,外罩御寒的毛毡斗篷。
他们牵着马,照旧是一人双马的标配,后翻马匹的蹄子刨起雪尘,看起来有些异样——蹄铁上,牢牢钉着几颗尖锥状的铁钉。
这便是冰钉,吕嬛画的图,由工坊手工赶制出来的东西。
由于渭河冰封,水车动不了,只能由人力制造,只够勉强装备这五百人。
但五百人足够了。
当年他身边也不过百骑,就敢在百万黑山军中七进七出。
更何况今日的骑兵装备更胜从前。
吕布翻身上马,画戟倒提在手。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五百儿郎,都是跟着他从并州杀到关中,又从关中杀出来的老兄弟。
“废话不多说。”吕布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入耳,“看见对岸那杆大纛没?袁本初就在下面。随本将军上去捅了他。”
今日,就让世人看看,他吕布不仅擅长捅义父,捅起诸侯来更是得心应手。
没人欢呼,只有五百双眼睛骤然燃起狼一样的凶光。
吕布一夹马腹,战马唏律律一声嘶鸣,率先冲下河岸,踏上冰面。
蹄铁上的冰钉凿进冰层,发出清脆的“咔、咔”声,稳当无比。
五百骑紧随其后。
铁蹄敲击冰面,声音密集而奇特,不像奔跑,倒像是一把巨大的铁凿子在冰上快速凿刻。
袁军立刻发现了这支小队。
人数太少,起初并未引起太大重视,只当是骚扰。
负责左翼的文丑甚至嗤笑了一声:“就这点人?莫非徐元直让他们送死不成!”
他挥令旗,调遣一队骑兵去拦截。
袁军的骑兵冲下冰面。
刚一踏上冰,战马就惊了。
蹄子打滑,站立不稳,任凭骑士如何勒缰催促,马就是不肯发力前冲,四蹄乱蹬,在原地打转。
有的马匹受惊,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直接甩了下去。
“怎么回事?!”文丑大怒,“上!都给老子上!”
他亲自策马冲下河岸。
战马踏上冰面的瞬间,文丑心里就咯噔一下——太滑了!
马儿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速度根本提不起来,勉强跑上一段,若是遇到被泼水的地面,那就更惨了,可要是绕过去,根本截不住吕布。
眼看吕布那队骑兵在冰面上如履平地,越冲越快,文丑急火攻心,抡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
战马吃痛,猛地向前一窜,但后蹄同时打滑,整个马身失去平衡。
文丑不愧河北名将,危急时刻奋力一跃,但还是晚了半步,半边身子重重砸在坚硬的冰面上。
“咳!”他闷哼一声,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挪了位,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亲兵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搀扶。
再看吕布那边,五百骑已成锋矢阵型,在冰面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轻松绕开了前方因火沟而混乱的步兵群,直奔中军方向。
张合正在右翼指挥士卒绕过火墙。
听到扭头一看,脸色大变。
“吕布!是吕布!”他看得分明,那杆标志性的方天画戟,那匹雄健异常的赤红战马。“他要突袭主公中军!”
顾不上进攻了。此刻军阵混乱,相互之间隔得有些远,面对穿插而来的并州狼骑,根本来不及防备。
张合立刻喝令:“后队变前队!弓弩手转向,射住那队骑兵!长枪手,随我去拦!”
令下,右翼袁军匆忙转向。
但冰面行军,岂是说来就来的?
转身之间,自己人撞倒自己人,摔倒的,滑倒的,乱成一锅粥。
好些步卒赶紧扔掉盾牌,取出身后的箭矢,勉强射出一轮箭矢,稀稀拉拉,大多落在吕布骑队身后。
张合也是病急乱投医了,这天寒地冻的,弓弦根本拉不起来。
高览在更远一些的地方,也看到了那支在冰面上肆意疾驰的吕布。
他头皮发麻,瞬间想起多年前,吕布突袭黑山军张燕的场面。
那时候的吕布也是这样,带着少数精锐,直插中军,一天突进好几次,勇悍无比,无人能挡。
“长矛手!结阵!堵住他们去路!”高览声嘶力竭地大喊。
可他的长矛手分散在各处,一时哪里集结得起来?好不容易聚起两百来人,歪歪扭扭在冰面上排成三排。
冰太滑,士卒们站都站不稳,长矛举起都颤巍巍的,甚至好些人都把长矛当成拐杖了。
吕布看到了前方那单薄而混乱的枪阵,甚至没减速。
“散!”
一声令下,锋矢阵两侧的骑兵自然向左右分开少许。
吕布一马当先,画戟平端。
高览眼睁睁看着那赤红的身影越来越近。
他能看到吕布脸上那不屑的表情,甚至能看到对方嘴角似乎咧了一下,像是在笑。
然后,就在即将撞上枪尖的瞬间,吕布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踏下!
不是踏向人,而是踏向冰面。
“砰!”
冰钉凿击,冰屑飞溅。
同时,吕布的画戟抡圆了横扫,不是杀人,是扫向那些举着的长矛。
“咔嚓”
木杆断裂的声音响成一片。
前排长矛手只觉得手上一轻,接着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向后倒去,撞翻了第二排,第二排又带倒了第三排。
原本就站不稳的阵型,瞬间崩塌。
吕布的骑队毫无阻碍地从这堆滚地葫芦中穿了过去,只在冰面上留下一片哀嚎和狼藉。
高览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甩开这些不成气候的拦截,吕布正式踏上了黄河东岸的蒲津渡口。
这里原本是袁军控制的登陆点,堆着些物资,留守的士卒不多。
吕布勒住马,回头望去。
见袁军大队人马在冰面上蠕动着,像一群笨拙的甲虫,模样甚为狼狈。
“哈哈哈哈!”吕布放声大笑,声震四野,“袁本初带尔等过来,莫非是来冰上嬉戏的么!”
他笑得畅快,甚至想起了女儿吕嬛把那双怪模怪样的蹄铁拿给他看时,那小脸上得意的神情。
当时他还嘀咕这东西有用没用。
“我女儿真乃天才也!”
他忍不住吼了一嗓子,引得身后五百骑也发出低低的哄笑和呼应。
老父亲心里那点自豪,在这天寒地冻的战场上,漾开了一丝暖意。
笑罢,吕布脸色一肃,画戟前指。
“儿郎们,正主在前!随我来!”
五百骑再次加速,离开渡口,朝着那杆越来越近的“袁”字大纛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