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合格的骑兵指挥官,真正的精髓在于不断的骚扰,迫使对方不断调整军阵,继而露出破绽,直到阵型散乱,士气低落,那时才是一举凿穿的最佳时机。
吕布可以说是汉军当中最有经验的突骑将领了,岂会不懂这个道理?
况且,他这次出来,女儿可是给他准备了不少“好东西”。
“儿郎们!”吕布策马在山坡下绕行,声音在风雪中传开,“给袁本初加点调料!”
亲卫们会意,纷纷从马背褡裢里掏出一个手掌大小的陶球。
这些陶球灰扑扑的,看起来不起眼,但每个都有一根浸过硝石的引线露在外面。
“点燃引信!”
吕布一声令下,亲卫们纷纷吹亮手中的火折子,凑到引线上。
“呲——”
引线被点燃,火花快速向上窜去。
这种引线是关中工坊特制的,防风,但燃烧极快,往往三息之后就会引爆。
亲卫们不敢耽搁,在点燃之后便奋力将陶球抛出。
一时间,数十个冒着火星的黑点划破空气,落在袁军刚刚调整好的阵型前方,甚至有几个力道大的,直接越过了前排盾兵,掉进了阵中。
“砰砰砰”
落地声沉闷,并没有砸伤人。
坡上的袁绍看呆了。
他不知这是什么东西,但那闪着火花的样子,明显不是“抛物砸人”那么简单。
更何况,一个人都没砸到,这不符合吕布一贯猛打猛冲的风格吧?
“可惜了”袁绍喃喃道,“若是再靠近一些,便进入投矛的射程”
这个念头刚闪过,异变陡生!
“砰!”
第一个陶罐炸开。
不是剧烈的爆炸,而是像瓦罐破裂般的闷响,紧接着,一股浓黑的烟雾从破裂处喷涌而出。
“砰砰砰”
接二连三,数十个陶罐相继炸开。
浓烟迅速弥漫开来,虽然寒风凛冽,但烟雾的浓度却一时未曾减弱,反而随着陶罐的不断爆炸,范围越来越大,渐渐将袁军前沿军阵笼罩其中。
更可怕的是,烟雾中带着一股刺鼻的辛辣味道。
“咳咳咳……什么味道!”
“我的眼睛!辣死了!”
“咳咳……是毒烟吗?我喘不过气了!”
前排的袁军士卒首当其冲。
黑烟扑面而来,眼睛瞬间刺痛,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喉咙像是被什么毛糙的东西刷过,痒得忍不住剧烈咳嗽。
原本因为移动而松散的盾阵,隐有崩溃的迹象。
有士卒下意识扔掉盾牌去揉眼睛,有人弯着腰咳嗽,有人惊慌地往后退,撞到了身后的同袍。
很快,阵形肉眼可见地混乱起来。
袁绍起初见只是冒烟,还不甚在意,还带着几分不屑道:“哼,装神弄鬼!不过是些道门掩人耳目的障眼法罢了!”
他博览群书,知道道家典籍里常有这类烟遁之类的记载,吕布四处挖掘古墓,能找到些偏门配方也不足为奇。!
直到寒风将一股辛辣味道送到他面前。
“阿嚏!”
袁绍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随即感觉眼睛一阵刺痛。
“胡……胡椒?芥末?还有茱萸?”
袁绍使劲吸了吸鼻子,难以置信地辨认着空气中的味道,随即勃然大怒:
“吕布狗贼!安敢如此辱我!竟用调味香料来戏耍于我!”
这简直是把他的中军大阵当成了厨房来熏!
旁边的许攸更是被熏得眼泪鼻涕横流,眯着眼睛,狼狈地摸索到袁绍身边,一边帮他拍背顺气,一边带着哭腔愤恨道:
“主公,不止不止这些!我还闻到了巴豆的味道!这挨千刀的吕布,他是想把我们都熏倒拉稀啊!”
世家子弟见多识广,对于这些昂贵的调味香料和药材颇为熟悉。
虽然吕布这招下三滥到了极点,但许攸不得不承认,这批“特制烟雾弹”,成本绝对不菲,吕布为了讨要工钱,真是下了血本了!
要知道,胡椒在这年代可是价比黄金的奢侈品!
“败家子!十足的败家子!”袁绍一边咳嗽一边骂,“拿胡椒来打仗咳咳吕布你这蛮子懂不懂什么叫暴殄天物!”
山坡下,吕布看着袁军阵中一片混乱,咧嘴笑了。
“女儿弄的这小玩意儿,还挺好用。”
他想起吕嬛把这东西交给他时的情景。
那丫头一脸得意:“父亲,这叫‘呛人弹’。里面是火药、木炭粉,加了我特意调配的‘秘料’——辣椒粉、芥末粉、茱萸粉,还有一点点晒干的巴豆磨的粉。”
“点火后不会爆炸,但会喷出浓烟,又呛眼睛又呛鼻子。要是吸多了,还会拉肚子”
当时吕布还嘀咕,打仗就打仗,搞这些歪门邪道做什么。
现在一看,真香!
“主公,现在冲吗?”亲卫校尉又问,这次声音里带着兴奋。
吕布却没有立刻下令。
他盯着山坡上那杆在烟雾中若隐若现的“袁”字大纛,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不急。再让他们乱一会儿。”
他从褡裢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阅览,标题赫然是:《生化战争概述》
“让本将军看看,接下来该如何打”
“防毒面具?”
吕布捏了把下巴上的胡茬,盯着手里那本小册子上的图画,眉头拧成了疙瘩。
画上是个怪模怪样的东西,像是个猪嘴套在人脸上,还连着两根管子。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几乎每个字都缺少偏旁,他认得的没几个。
简体文字上的缺斤短两,让他的自我脑补能力大减
“防毒我知道,面具也能理解,可这连起来是什么鬼东西?”
他挠了挠头,干脆把册子往马鞍旁的袋子里一塞。
这书是女儿吕嬛硬塞给他的,说是“战场生存指南”,里面尽画些看不懂的玩意儿。
不过没关系,大部分看不懂,不影响他指挥作战。
毕竟他还有这本书上的图画来指导这种‘特种作战’。
而袁绍可就惨了,肯定手忙脚乱吧
吕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袁本初,恐怕连陶罐里面塞了什么东西都闻不出来。”
“嘿嘿嘿!”
想到这,他不由厚黑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自信。
没那猪鼻子面具,一样能把袁绍踩在马蹄下!
风雪渐渐小了。
河面上,那些呛人的黑烟在寒风中飘散了大半,露出底下东倒西歪的袁军士卒。
许多人还趴在地上咳嗽,眼睛红肿,涕泪横流。
有人摸索着去找水囊,有人瘫坐着大口喘气。
更远处,几个吸入太多烟火的倒霉蛋正捂着肚子往营地外围跑——看那夹着腿的姿势,就知道是要去干什么不雅之事。
袁军中军阵型已然散乱,但仔细看去,其实并没有损失多少兵力。
除了少数几个在混乱中被踩踏受伤的,大多数人只是被呛得难受。
那些陶罐若是没有后续攻击手段,确实只是在恶心人而已。
可战争没有“若是”。
吕布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就是后续的‘攻击手段’。
他抬起手,身后的五百狼骑立刻安静下来。
这些汉子个个脸上蒙着浸湿的布巾——虽然简陋,但至少能挡些烟尘。
此刻他们眼中闪烁着的,是饿狼见到猎物时的光。
“差不多了。”吕布眯眼观察,又看了看袁军那边渐渐站起的人群。
烟雾散去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些,但足够了。
他高高举起那杆方天画戟,戟尖在雪中反射出冷冽寒芒。
“儿郎们!”
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随某突击——”
画戟猛地前指,戟刃划破空气,发出短促的尖啸。
“目标——袁本初!”
“吼!!!”
五百亲卫同时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铁蹄踏碎了河岸的积雪,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
这一次,他们没有分兵,没有迂回,而是笔直地朝着袁绍大纛所在的位置刺去!
像一支巨箭,要贯穿整片战场。
袁绍此刻正捏着鼻子,两眼通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被呛的。
他好不容易磕停了,直起腰杆,眼睁睁看着吕布的骑兵重新集结,然后朝着自己这个方向冲来。
速度太快了。
快到他根本来不及调兵遣将。
“主公!盾兵!让盾兵”旁边的传令官急得跳脚,可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
盾兵在哪?
刚才那阵黑烟袭来时,前排的盾阵早就散了。
现在那些盾兵还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咳嗽,盾牌扔了一地,哪里还来得及重新列阵?
长矛兵更不用说,许多人连矛都丢了,正满地摸索着找兵器。
袁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兵力多寡的问题,是节奏,是时机,是整个指挥系统被打懵之后的那种无力感。
他终于明白,为何当年百万黑山军会被吕布突得没脾气,为何曹阿瞒差点被这厮打成丧家之犬。
这支骑兵太懂得抓机会了。
就像草原上的狼,不轻易出击,可一旦猎物露出破绽,那就是雷霆一击,不死不休。
“吕布狗贼!”袁绍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身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欺我剑不利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