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同收回搭在刚猛(阿三)臂膀上的双手,回身抱住了方青琳犹自被长剑洞穿的身体,一时肝肠寸断!
刚猛那魁悟的身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瘫倒在地,双目圆睁,瞳孔涣散,面容枯槁,仿佛在一瞬间走完了数十年的光阴。
他苦修一生的浑厚内力,已尽数化为北冥汪洋中的一滴,在李玄同的暗劲之下气息全无,死得无声无息。
玄冥二老亡魂皆冒,再不敢有丝毫停留,身形如两道灰烟,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掠向赵敏所在的岩石。
鹿杖客声音发颤,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
“郡主!快走!那小子……那小子用的是失传已久的北冥神功!吸人内力,歹毒无比!
如今他那相好的已是不活,再无顾忌,轻功又如此鬼魅,我等……我等绝非其敌手!人数再多也是枉然!”
鹤笔翁也急声道:“郡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赵敏俏脸煞白,她虽武功不算绝顶,但眼力极高。
李玄同方才那石破天惊的双拳,以及瞬间吸干刚猛的诡异手段,已让她明白,今日之局彻底失控。
她当机立断,玉手一挥:“圆真师父!带上还能动的,撤!”
成昆强忍胸前剑伤,招呼神箭八雄中幸存的周五输、吴六破、郑七灭、王八衰四人,与玄冥二老一起,护着赵敏,率领残馀的王府亲兵,仓皇向着山下遁去,连头都不敢回。
…………
几乎就在赵敏等人溃逃的同时,山脚元军主阵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金锣声!
只见原本层层围困峨眉山要道的元军大队,如同退潮般开始骚动、转向。
中军大旗下,“咬住”脸色铁青,手中紧紧攥着一封刚刚由信鸽送达的急报。
信上字迹潦草,却如惊雷炸响在他心头——白莲教明玉珍部与唐家堡里应外合,已攻破成都城门,正在城内激烈巷战,府库危在旦夕!
成都乃是他的根本之地,老巢若失,剿灭区区峨眉又有何用?
他心急如焚,再也顾不得山上残局,连声怒吼:“撤!全军撤退!回援成都!快!”
军令如山,元军主力如同决堤洪水,向着成都方向滚滚而去。
他们撤退得如此匆忙,甚至顾不上通知仍在半山腰与峨眉残存守军激战的前锋部队。
负责前锋攻坚的达鲁花赤正挥舞弯刀,督军猛攻“九十九道拐”天险,忽闻身后鸣金及大军撤退的喧嚣,不由得一愣,心中大叫不好!
就在前锋听到鸣金收兵而分神的刹那,一道雄壮的身影如同猛虎出闸,从险峻的山道拐角后扑出!
正是罗大勇!
他浑身浴血,不知受了多少处伤,但一双虎目却燃烧着熊熊怒火!
他觑准元寇心神动摇而致军阵混乱的破绽,将体内残馀的所有内力,连同对元寇的刻骨仇恨,尽数灌注于双掌!
“元狗!纳命来!亢龙有悔!”
一声龙吟般的怒吼震彻山涧!
他双掌平推,一股磅礴刚猛的掌力如同怒龙出海,结结实实地轰在了达鲁花赤仓促格挡的胸膛之上!
“咔嚓!”胸骨碎裂的声响令人牙酸。
“噗——!”达鲁花赤双眼凸出,鲜血混合着内脏碎片从口中狂喷而出,强壮的身躯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山岩之上,筋骨尽碎,当场毙命!
主将阵亡,本就因大军撤退而军心涣散的前锋元兵,顿时发出一片惊恐的呐喊,彻底失去战意,丢盔弃甲,四散奔逃,溃不成军。
…………
喧嚣的杀戮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风中浓郁不散的血腥气,以及遍地狼借的尸骸与残兵。
而在山下那片经历殊死搏斗的林间空地上,却弥漫着一种比死亡更沉重的悲恸。
李玄同对周围的溃逃与胜利恍若未闻。
方青琳静静地躺在他怀里,胸口插着方东白那柄形式奇古的长剑,剑身几乎完全没入,只留下短短一截剑柄。
小腹处衣衫破碎,一个清淅的紫黑色掌印触目惊心。
鲜血早已浸透了她青色的劲装,在她身下汇聚成一片暗红。
李玄同伸出手,颤斗着,却不敢去碰那柄剑。
他深知,此剑一旦拔出,那被剑气暂时封住的创口便会彻底崩裂,鲜血将如泉涌,最后一线生机也将随之断绝。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将她冰凉的身体轻轻抱起,搂在怀中。
左手掌心紧贴她的背心“灵台穴”,将吸纳刚猛得来的内力化作九阳真气,源源不断地渡入她体内,试图挽留那飞速消逝的生机。
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与尘土,滴落在她苍白如纸却依旧带着一丝英气的脸颊上。
“青琳……青琳……撑住……我带你回家……”
他声音嘶哑,带着无法言喻的恐惧,仿若殷殷哀求。
似是感到了那九阳真气的温暖,又似是听到了那熟悉的呼唤,方青琳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眸光略显涣散,几经努力,才聚焦在李玄同悲痛欲绝的脸上。
方青琳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游丝,断断续续。
“玄……同……别……哭……你……现在……这样子……和……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嘴角似乎想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却牵动了伤势,引来一阵细微的抽搐。
“小时候……你就……自己取名……现在……还是……那么有……主见……那么……顽固……我……我不怪你……”
她喘息着,积聚着最后一丝力气,问出了埋藏心底最深的疑惑,也是她对此生、对他来历的最后探寻:
“我……我只想问……我死了之后……是否……就能……与你……一同……离开……这个……世界?”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剜在李玄同的心上。
直到生命尽头,她关心的,仍是能否与他同行。
“能!一定能!”
想起意识中传来的神镜信息,李玄同紧紧抱住她,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泣血的誓言:
“青琳,我李玄同对天发誓!绝不会让你死!
就算踏遍诸天万界,逆转时空轮回,我也一定要找到救你的方法!
我要带你走!我们一起走!”
听到这近乎疯狂的誓言,方青琳涣散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了一丝微弱的光亮,那是释然,是满足,或许还有一丝对他口中那“诸天万界”的朦胧向往。
她的意识开始渐渐模糊,视线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在这生命最后的恍惚中,一段奇异的旋律,在她唇边如叹息般流泻出来。
她只在乐山听李玄同哼唱过一次,却莫名记在心底,断断续续,不成调,却带着一种超脱尘世的空灵与哀伤:
“想……让你……忘却……愁绪……忘……却关怀……放……开这……纷纷扰扰……自……由……自……在……”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微弱,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
“留……住……刹……那……永……远……为……你……开……”
最后一个“开”字,轻若蚊蚋,终至无声。
她靠在李玄同怀中,头颅无力地垂落,最后一丝生机,如同琴弦崩断,彻底消散。
那双眼眸,带着未尽的话语与永恒的牵挂,缓缓地闭上了。
“呃……噗——!”
李玄同身躯剧震,一股无法抑制的腥甜涌上喉头,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溅在方青琳早已冰冷的衣襟上。
极致的悲痛与强行运功的反噬同时爆发,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但他死死咬紧牙关,舌尖被咬破,剧烈的疼痛刺激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
他必须先设法保住青琳的肉身,待取得宝镜之后,才能设法复活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