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很快又窝回了她的实验室,方才还满是人气的偌大办公室里,一瞬就只剩下了历灵和梁落二人
午后的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成细长的光带,斜斜地打在办公室的地面上,空气中的微尘在光带中浮动,象一群迷失方向的精灵。
梁落本想趁着没人注意,从包里抽出那张资料看一看,可敲门声却在这时响起了,很轻,带着点尤豫,仿佛怕惊扰了这片慵懒的宁静。
“请进——”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门却丝毫没有打开的迹象,于是离门最近的梁落起身。
打开门,外面站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双手紧紧攥着书包肩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看到有人出来,她瞬间移开了举在半空的手,回避起梁落的视线。
眼框红红的,一副刚刚哭过的模样,像只受惊的小兔。
“小妹妹,有什么事?”梁落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身高面前的女孩一溜烟跑走。
“请、请问”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未散的哭腔,“这里是灾害后勤局吗?我听隔壁做仓库管理员的王叔叔说你们很厉害就是,那个能帮忙解决麻烦”
女孩支支吾吾的,在梁落的注视下似乎有些紧张,迟迟抓不住表达的重点。
历灵从她的工位抬起头,看到门口的小姑娘,放下了手中正在翻阅的文档。
她站起身,走过来,在女孩面前自然地蹲下,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齐平,向梁落眨眨眼,无声传授着小知识。
“是的,这里就是后勤局。”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柔和,像温煦的春风,“别着急,慢慢说,遇到什么麻烦了?”
“我我的小狗丢了。”女孩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上来,在眼框里打转,强忍着没掉下来,“它叫豆豆,是爸爸送我的生日礼物爸爸出去工作的时候,家里就只有它陪着我。”
“可是,可是昨天呜呜——”
小女孩似乎说到了伤心处,眼泪珍珠串一样掉下来。
她用手背抹着眼睛,试图平静下来,可是泪珠如同断了线一般不听话的落个不停。
“没关系、没关系,慢慢说不要急。”历灵将女孩鬓角被抹过去的泪水沾湿的发丝梳去耳后,替小她用纸巾擦去眼泪。
“呜呜昨天我本来想跟豆豆一起出门丢垃圾,结果走到门口突然想起来冰箱里有一个坏掉的西红柿忘记拿出来了,就转回去拿”
“再回头的时候,豆豆就不见了“
她努力向历灵描述着豆豆的样子,一只棕白相间的小土狗,耳朵耷拉着,尾巴总是摇得很欢实,脖子上挂着一个旧的、磨得掉色的铃铛,跑起来会叮当作响。
“我把附近找遍了,都找不到,前几天听叔叔说你们连仓库里的大老鼠都能赶跑,求求你们,能帮我找豆豆吗?”女孩仰起脸,好不容易在历灵的努力下停止的泪水又有了溃堤的迹象。
“它它是唯一留下来陪着我的家人了,求求你们,我可以付钱!”
历灵沉默地看了看她拿出的那个自制的花布小钱包几秒,然后,她轻轻点头,抬手用指腹拭去女孩脸上的泪痕,然后将小包又放回了女孩的口袋。
“先让我们去看一看”她站起身,看向梁落。“走吧。”
“历灵姐,要跟小李说一声吗?”
“没关系,我给她发个消息好了。”
梁落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谢谢,谢谢你们!果然跟那几个姐姐说的一样,大家都是好人。”
原来是陈月宁她们给指的路梁落回想起女孩犹尤豫豫敲门的样子,有些怀疑如果他迟迟不开门,女孩或许就这么一走了之了。
一路上历灵跟女孩闲聊着,安抚她的情绪。
女孩的父亲是个经常出差的打工人,因为女儿乖巧懂事,就把她一个人放在家里,每个月回来一到两次,留下一些钱让女孩当生活费,就这么自己过着生活。
在前年女孩的生日,过意不去的父亲在同事那里抱来了一只小黄狗,当作女孩的生日礼物,从此女孩的日常有了一个玩伴,小小的朋友会在女孩脚边蹭着,舔着她的手,让她不再因为孤独的夜晚而害怕流泪。
听着女孩的叙述,梁落有些沉默。
历灵脸上的表情凝重而复杂,但当女孩看过来时,又变成了温柔微笑的样子。
这样的表情,梁落似乎有点熟悉。
根据女孩所说附近邻居提供,豆豆最后出现的目击局域是在一片老旧居民区,这里也是上个世纪末的建筑,当时的苍都市市政规划混乱,此处也毫不例外的拥有一堆错综复杂的道路网。
为了搜索效率,两人在巷口分开,约定保持通信,一有发现立刻联系。
梁落独自一条杂乱、停满车辆和各家各户零碎物品的窄巷。
这里的物品庞杂,生活的气息与时间的痕迹交织在一起,与一路之隔的现代化大都市格格不入。
他走得很慢,目光仔细扫过每一个可能藏匿生命的角落——破旧的衣柜内部、堆积的纸箱缝隙、甚至是不要的沙发里面。
查找一只走丢的小狗,比起对付一头散发着不祥能量的灾兽,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挑战。
没有明确的目标,没有张牙舞爪的敌人,也没有可供追踪的能量轨迹
他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尝试将注意力从视觉和听觉上移开,将精神集中于扩展的感知,随即又睁开眼睛,对自己的行为一阵无奈。
梁落寻了一处不见光的小巷,环顾一周,钻了进去。
“呼——”
手按在后腰的贪狼之刃上,刀柄传来熟悉的温热。
一阵绿焰升腾而起,举纸齐眉的刀刃反射出黑星的眼角。
这是在之前的战斗中获得灵感,虽然还不熟练——控制着刀身上那一团悦动的火,将无法描述的感官延伸出去,如同无形的水波,捕捉空气中那些细微的、非自然的“气”的流动与残留。
与之前只能感知灾兽与危险的功能不同,现在它能模糊的感知到生物活动的气息。
他姑且称之为“刀识气”。
杂乱的讯息瞬间涌入:隔壁院落中老人咳嗽的声音、对面街中房屋里正在炖煮食物的厨师的口哨声、远处栏杆上趴着正在眺望远方的孩子的笑声、从小巷中一闪而过的猫的气息它们像无数条颜色各异的丝线,在黑星的意识中编织成一张混乱的网。
他耐心地,一条条地梳理、辨别。
大部分气息都带着一种“定居”的稳定感,如同深深扎根于此。要查找那个不同的,带着惊慌、无助和恐惧的微小波动。
这种精细到极致的精神操作,感觉远比挥刀劈砍更耗费心力。
另一条街道上,历灵与女孩的搜寻方式则显得更象是郊游,刻意带着安抚女孩情绪的历灵时不时提问,与女孩交流着。
她走得很慢,在说话的同时目光也不忘扫过路边每一个可能吸引小动物的角落。
偶尔会蹲下身,查看地面细微的痕迹,或是侧耳倾听,试图从风带来的各种声音里,分辨出那一声微弱的铃响。
“那个,姐姐,我可以先上楼一趟吗?或许豆豆它自己回家了”
“恩,你先回去吧,顺便吃个饭,你还没吃午饭吧?”
“但是”女孩窘促的表情似乎是在诉说着“我不能自己一个人什么也不做”,历灵笑了笑,很有魄力的给出了“放心好了,我们一定会找到”的保证。
女孩表情尤豫,最后还是遵从建议回去了。
在路过一处街角的小公园,几个与女孩年纪相仿的孩子在嬉笑打闹,历灵的脚步轻轻地放缓,视线在那片欢快的景象上停留片刻,才默默移向远方的天边。
梁落扩展的感知边缘,一丝极其微弱、带着恐惧和委屈的“气”,如同投入静水的小石子,漾开了一小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找到了。
他立刻睁开眼,目光锐利地锁定在巷尾一个半塌的、由破旧家具、碎砖和废弃物堆积而成的杂物堆。那丝微弱却持续的气息,正从杂物堆深处一个狭窄的缝隙里,如同呼吸般断续地透出来。
他没有立刻过去,而是拿出通信器,接通了历灵的频道。
“历灵姐,有发现。107号院西南角,巷尾那边似乎有人见过豆豆,那附近有个杂物堆,会不会在那里面。”
“恩,收到,我现在过去。”
几分钟后,历灵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梁落已经站在里面了。她快步走来,看了一眼梁落示意的位置,点了点头。两人没有多话,开始合力小心地清理表面的障碍物。搬开沉重的破木板,挪开压在上面的废纸箱和砖块瓦片。
动作尽量轻柔,避免发出太大的声响,惊动里面可能受惊的小生命。
随着复盖物被清除,一个由旧沙发骨架和破木柜形成的、勉强能容纳一个小动物物的三角空间暴露出来。在堆积的灰尘和碎屑中,一只灰黄相间的小狗正蜷缩在那里,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微微发抖,脖子上挂着的铜铃沾满了灰尘。
突如其来的身影让它受惊地抬起头,发出细弱而可怜的呜咽,一双黑豆大小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生拉硬拽可能会出问题,还是让主人把它喊出来吧。”
历灵转身离开,不多时,带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来到巷口。
“豆豆!”
匆匆赶到的女孩,看到那个熟悉的影子,惊喜地叫出声,眼泪一下子决堤般涌了出来。
小狗听到主人熟悉的声音,愣了一下,随即挣扎着钻了出来,摇摇晃晃地扑进女孩怀里,伸出舌头不停地、急切地舔着她的手,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噜声。
女孩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小狗,把脸埋在它沾着灰尘脏兮兮的毛发里,肩膀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斗,只是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豆豆吓死我了终于找到你了”。
历灵和梁落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历灵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目光柔和地落在那一人一狗身上,看着女孩脸上重新绽放的光彩,微微露出笑意。
好一会儿,女孩才平静下来,脸上还挂着泪痕,却笑得无比璨烂。她抱着豆豆站起来,替它拍掉身上的灰尘。
然后,她象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有些慌乱地翻遍身上所有的口袋,找出那个小钱袋,最后从里面拿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双手捧着,红着脸递到历灵面前。
“谢、谢谢哥哥姐姐我,我只有这些不知道够不够”
历灵看了看女孩拘谨的样子,又看了看女孩洗得发白的衣领和怀里的小狗,她轻轻推回了女孩的手。
“咳,最近我们做活动,你是幸运顾客,不收费。”
“真、真的?”
“那当然,不过我有个小小的要求。”历灵看女孩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摇着手指。
“那个来这里给豆豆洗澡真的没问题吗?”
女孩看着墙上贴着的价目表公示,有些紧张。
“没事,这里是我朋友的店。好朋友之间是不收费的,对吧?”
历灵微笑着,将手按在宠物店店主的肩膀上,使了个眼神。
“啊对对对,不收的不收的,小盆友你也有好朋友的吧。”
女孩思考着,似乎是说服了自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下次看好它。”看着从灰狗重新回到原样的黄狗豆豆,历灵的声音依旧平和,听不出什么波澜,“别让它再跑丢了。”
女孩抬头看看历灵,眼框又有些发红,但不一样的是,这次是出于感激。
她用力点头,像小鸡啄米。
“恩!我一定看好它!谢谢姐姐!”她保证道,然后象是想起什么,把豆豆小心地抱在怀里,拉着它的项圈,飞快地跑了出去。
很快,女孩又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三瓶矿泉水,十分郑重地递到历灵、梁落和给豆豆洗澡的店长手里。
“谢谢哥哥!谢谢姐姐,也谢谢店长姐姐!”
“太客气了小朋友,豆豆这么乖,下次还带它来我店里玩哦。”
女孩再次道谢,然后抱起豆豆,一步一跳地走着,脸上是失而复得的、纯粹的快乐,直到拐过前面的路口,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来吧历灵,承蒙惠顾,给你个友情价收你六百六十六。”
“喝你的水吧,我看你长得象六百六十六。”
梁落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微凉的水。水就是普通的水,带着一点阳光的温度,流过喉咙,却似乎冲淡了疲惫。
历灵静静望着女孩消失的街口,目光悠远。
午后的风吹过,撩起她额前的几缕发丝,带来一丝凉意,也带来了远处那隐约的、欢快的铜铃渐渐远去的声音。
她站在那里,象一尊沉默的雕塑,与周围破败的环境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梁落看着她沉默的背影,没有出声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