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睡得可谓是昏天黑地。
等到马车终于停稳,柚柚一个惊醒,掀开帘子朝马车外看去。
近十年的岁月,但是京城依旧如她记忆中繁华,只不过街上百姓们的衣着和叫卖的东西有着些许的差距。
但这一点差距并没有影响到扑面而来的熟悉感。
柚柚甚至还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铺面老板,是他们年轻时候的模样。
于是岁月的感觉便悄无声息地浸透了她的四周。
她不由得想。
娘亲和舅舅,还有皇爷爷他们,这个时候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苏嬷嬷很爱抱着她,与她说娘亲小时候的事,但她更爱诉说的,是长念公主年少时最意气风发的岁月。
象是只要絮絮地说着,说上一辈子,那矜贵傲气的人就会一直存在于世上。
嬷嬷。
柚柚想。
这次我能见到啦。
我也替你看看。
“到了到了!肉味儿!”
二师兄那鼻子比狗都灵,原本还在呼呼大睡,这会儿眼还没睁开,口水先顺着嘴角滑了下来,把那锦缎软枕洇湿了一大块。
玄诚子嫌弃地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出息!把口水擦擦,别让人看扁了咱们青风观!”
说是这么说,等几人真下了车,站在那巍峨的城门楼子底下,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太高了,太大了。
跟这京城比起来,他们那破道观就象是路边的小土堆。
这样的差距让周围青云观的众人眼露向往,但柚柚看着,她身边的师兄师姐们却神色如常,甚至还带着些许的畏惧。
玄诚子更是直接道:“唉,等我们赚完这笔,就回去过我们的日子。”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位于城西的一处大户。
门口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门匾上刻着“孙府”两个大字。
“这就是那正四品大官,御史中丞孙大人的府邸。”玄诚子小心翼翼地与弟子们科普着。
正四品。
大官。
柚柚这辈子都没想到这两个词能联系到一块去。
因此神情很是恍惚了一阵。
不过这会没有人在意她,大家都被这孙大人府邸的豪奢给震撼住了。
就连身旁青云观的人都怔住了。
不对。
不对不对。
柚柚偏头,发现自己没看错,那青云观众人竟然也跟着他们来到了孙府。
“奇怪,他们来做什么?”
她的声音没怎么遮掩。
孟知默不作声地把小师妹往自己身后护了护,低声道:“不知道,莫不是又来与我们抢活计的?那他们这次可是要碰壁了。”
玄诚子看见青云观众人,也顾不得感慨面前的高门大户了,忙挺了挺胸脯,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仙风道骨些,清了清嗓子,正准备上前叫门。
却见那朱红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家丁。
玄诚子面上一喜,刚要迎上去拱手作揖:“贫道”
谁知那管家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直接略过了他,径直走向了后面青云观众人。
“哎哟,可是青云观的清虚道长到了?我家老爷可是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把活神仙给盼来了!”
管家那张脸笑得跟朵老菊花似的,褶子里都透着谄媚。
清虚道长,也就是青云观观主,这会儿发髻散乱,一身名贵的道袍被挤得皱皱巴巴,显然是养尊处优到了都不适应稍差些的马车的地步了。
这一路颠簸,加之心理阴影,他现在腿肚子还在转筋。
“道长?您这是”管家愣了一下,随即象是明白了什么,“哎呀,定是路途劳顿,为了替我家老爷驱邪,道长真是辛苦了!”
玄诚子站在一旁,那拱起的手还没放下来,尴尬地僵在半空中。
根本没人搭理。
孟知看不下去了,冷着脸把师父的手拽下来:“师父,看来人家压根没把咱们当回事。”
“可,可请粘贴分明写着我们青风观的名号啊!”
要知道玄诚子刚收到请帖的时候下意识便觉得是送错了,是确认了好几遍才敢告诉弟子们的,不然也怕他们白高兴一场。
他想拽着管家问个明白,但很快他们见到了这孙府的主人。
那孙大人生得肥头大耳,一双吊梢眼透着股精明刻薄劲儿,漫不经心地扫过众人。
“清虚道长,我听闻青云观道法高深,这才特意派人去请。”孙大人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傲气,随后眼神嫌恶地略过那一身补丁的玄诚子师徒,“至于这些怎么,道长如今出门,还随身带着些乞丐?”
管家在旁边凑趣地笑:“老爷,这您就有所不知了,这几位应当是隔壁青风观的。您当时要下人们写信去邀青云观,两座道观临近,就顺带也给他们寄了一封。”
就是没想到这么破落,白白损了他们的门楣。
玄诚子气极。
他以为的故人只将他当做一个添头,他竟还巴巴地凑上来。
“师父”孟知担忧地看着他,抿着唇,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布包。
玄诚子深吸一口气,溢出了几分颓然。他自嘲地笑了笑,低声对徒弟们道:“是为师老糊涂了,自个儿丢脸也就罢了,还连累你们跟着受排挤。走吧,咱们回。”
他虽然穷,虽然爱占便宜,但还没到让人指着鼻子骂还要赖着不走的地步。
孙才见他识趣冷哼一声,便要邀青云观众人入内,转头,又吩咐管家将那几个破落户赶紧丢出去别影响了他家的门楣。
然而一见下人们要动手,那清虚道长竟突然蹦了起来,全无先前世外高人的洒脱。
“不不不!孙大人,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他额头上全是冷汗,一想到来时路上那股子让他灵魂都打颤的威压,他这腿肚子现在还跟弹棉花似的停不下来。
他甚至不敢正眼看柚柚,只一味阻止这姓孙的冒犯的举动。
孙才皱眉,不悦道:“道长这是何意?”
“孙大人,莫要赶他们走啊!她若不进,贫道是断断不敢踏入这大门半步的!”
他不明这孩子的来历,只冥冥之中有预感,若是得罪了这样的存在,他日后也别想再享福了。
说罢,清虚道长竟是一个箭步冲到柚柚面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做出了一个“请”的动作。
“您请,您先请。”
孙才皱眉看向管家。
这当真是那清虚道长,不是你路边找来的疯子?
管家:“”
玄诚子更是揉了揉眼,确认面前不是幻觉,但走路还是觉得象是在云端一般,轻飘飘的不切实际。
柚柚倒是淡定得很,歪着头看向孙大人。
“我们能进去吗?”
只是一句普通的询问。
而已。
但孙才却觉得自己仿佛直面了皇亲国戚一般。
这孩子身上,有着上位者的压迫感。
让他不禁低头,双膝一软,险些就行了个大礼。
“自然,自然。”
他忙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请贵客们进来!”
那原本准备赶人的下人们手上还拿着木棍呢,转头一看自家主子先反水了。
柚柚一踏入孙府,就察觉到了怨气。
不过也不稀奇,这种趋炎附势的小人,只是正四品的官职能在京中有这么一套房子,平日里坏事自然是没少做。
想来大多也是咎由自取。
这种人柚柚是不可能救的。
只不过还要借他的名义去一趟春日宴。
据说那邪祟是在夜间出没,孙才先是给他们安排了合适的住所。
他不敢怠慢青云观的人。
也是巧了,青云观的人也不敢怠慢柚柚。
于是一番挣扎推让之后,竟然是青风观的人先选院子。
两个师兄唯唯诺诺,顶着身侧青云观众人的注视,就要谦让着选次一等的院子,被孟知两巴掌糊上去,最后一边抱头假装哀嚎一边偷笑着住到了最好的朝南的院子。
不过他们是真的不懂青云观这是什么意思。
柚柚看着他们眼神中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困惑,原本还以为自己免不了一番询问,正想着该如何蒙混过关。
却发现压根无人在意。
师父和师姐只是端详了她一会,摸了摸她的头把她夸得象是天上地下仅有的一份就打着哈欠补觉去了。
两个师兄完全是看起来压根没有多馀的脑容量思考这样复杂的问题,嚷嚷着困啊累啊的就进了自己的屋子睡觉去了。
总之就是都睡觉去了,毕竟晚上还要去捉鬼,得趁着现在多睡一会。
柚柚都看困了。
众人给她留的是主屋。
这主屋确实是个顶好的去处。
午后的日头正好,通过那糊着软烟罗的窗洒进来,被细细密密地筛成了一片金粉铺陈在地上。
柚柚在那张能让她打好几个滚的大床上翻了个身。
她原本也是想睡的,但恰巧外间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是府里的两个小丫鬟,正趁着主子们歇息的空档在咬耳朵。
“这些道士能靠谱吗?”
“谁知道呢,那青云观的名气足,就是咱们这院里住着的这几位”声音顿了顿,带着几分疑惑,“看着倒是像来打秋风的。”
“嘘!小声点儿,别叫里头那位听见了。”
外头的声音静了一瞬,随后就变了话题。
“夫人这两日为了那春日宴,可是整宿整宿睡不着。”
“听说宫里的贵人们都要去呢,能不紧张吗?”
听到“宫里”两个字,柚柚也不困了,立刻爬起来偷听。
“我听前院的小厮说,长念公主也要去!听说生得跟天上的神仙下凡似的,真想去瞧瞧这神仙人物。”
另一个丫鬟发出了艳羡的声音:“唉,要是我们也能跟着去就好了。”
再无话。
柚柚在里间要急死了。
你们倒是再夸两句呗!好听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