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砚赞许地点点头:“好,懂事,记住,这里就是你们的家,好好听娘子的话,用心学本事,将来才能堂堂正正做人,不再受人欺侮。”
他没有空谈大道理,而是将“家”、“亲人”、“堂堂正正”这些概念,融入最朴素的叮嘱中,深深植入孩子们幼小的心灵。
这番举动,远比单纯给钱给物更能赢得忠诚。
他又转向云絮管,低声道:“辛苦你了。这些孩子是张白纸,好生教导,将来或可成为你我真正的臂助,日常用度若有短缺,随时让伙计递话。”
云絮管看着孩子们脸上真切笑容,心中对沉砚的观感愈发复杂。
这个男人,狠厉时有,温情时亦有,且这温情用得恰到好处,直指人心最柔软处。
她敛衽一礼,声音也柔和了些:“郎君放心,絮管省得。”
离开白矾坊时,沉砚心中稍安。
这一步闲棋,或许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沉砚骑着刘章送的‘小黑’,转头便去了凝香院,轻车熟路地来到苏蕉筝的别院。
红姨从阁楼上栅栏缝隙瞥见,努了努嘴,似乎不是很乐意见到这样的场面……便躲进了厢房里。
丫鬟通传后,苏蕉筝亲自迎了出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底绣淡紫兰草的襦裙,未施浓粉,只淡淡描了眉,点了朱唇,越发显得清丽脱俗,如空谷幽兰。
见到沉砚,她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如春水破冰。
“沉郎君今日怎得有暇过来?”她将沉砚让进布置得极为雅致的书房,亲手沏上一盏今年的新茶,茶香清洌。
“刚办完些琐事,顺道过来看看你。”沉砚在窗下的软榻坐下,接过茶盏,目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词稿和一把古琴,语气放松了许多。
“听闻郎君前段时间刚考完解试,正在静养恢复,蕉筝还未曾当面道贺。”
苏蕉筝在他对面坐下,眼中带着钦佩与欣喜,“郎君大才,终得施展,实乃可喜可贺。”
沉砚微微一笑,并无太多得意:“还未放榜,前路漫漫。”他转而问道:“近日可好?红姨那边……没有为难你吧?”
苏蕉筝轻轻摇头:“红姨待我尚可,知晓郎君看重,近来并未强逼我见不喜的客人。只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忧郁,“终日困于此地,抚琴自娱,终究非长久之计。”
沉砚明白她的心思。
她虽为清倌人,但终究是风尘女子,渴望脱离这樊笼,获得真正的自由和尊重。他沉吟片刻,道:“你的心思,我明白。眼下我功名为显,根基未稳,贸然为你赎身,恐惹人非议,反于你不利。且再忍耐些时日,待我站稳脚跟,必为你谋划一个妥当的出路。”
苏蕉筝闻言,眼中希望之光微闪,起身深深一福:“郎君有此心,蕉筝已感激不尽。万不敢因蕉筝之事,误了郎君前程。”
“不必如此。”沉砚虚扶一下,“你于我,不仅是知音,此事我记在心里。”
两人又聊了些诗词音律,苏蕉筝还为他弹奏了一曲新谱的《鹤冲霄》,琴音清越,有凌云之志。
沉砚静静聆听,心中纷扰暂时平息。
直到夜幕降临,沉砚才起身告辞。
苏蕉筝送至院门,倚门相望,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才轻轻掩上门,心中既有期盼,也有一丝怅惘。
……
翌日便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汴京城内,金桂飘香。
各坊市间早已悬起各式花灯,孩童提着兔儿灯嬉笑追逐,酒肆茶楼传出阵阵丝竹欢歌,空气中弥漫着瓜果甜香和烤肉的烟火气,一派盛世团圆景象。
沉砚信步走在熙攘的御街上。
杜家今日也早早收了生意,杜守义备下几样小菜,父女三人加之沉砚,简单却温馨地吃了顿团圆饭。
饭后,杜月娥被几个相熟的小娘子拉去观灯,杜月英则忙着收拾,沉砚便借口出来走走,透透气,也感受一下这汴京中秋的繁华。
他并未去最热闹的潘楼街,而是不知不觉走到了相对清静些的汴河畔。
这里视野开阔,天上那一轮圆满姣洁的明月,毫无遮挡地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河水中,上下交辉,清光如练,比起街市的喧嚣,别有一番静谧之美。
河畔已有不少游人,多是文人雅士或携家带口之辈,临水赏月,低声谈笑。
沉砚寻了处人稍少的柳树下,负手而立,望着河中的月影,思绪有些飘远。
穿越以来的种种际遇,青州的家人,未来的前程,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正出神间,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环佩叮咚之声,伴随着一道带着稍许惊讶和不确定的柔婉女声:
“前方……可是沉郎君?”
沉砚闻声回头,只见月光下,一位身着月白绣缠枝莲纹襦裙的少女正站在几步开外,身侧跟着一个手持团扇的丫鬟。
那少女梳着时下流行的惊鸿髻,簪着一支简单的珍珠步摇,清丽的面容在月色下仿佛笼罩着一层柔光,不是欧阳雪又是谁?
她显然也是出来赏月的,此刻见到沉砚,眸中先是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漾起真切的笑意,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层层涟漪散开。
沉砚也是一怔,旋即敛衽施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躬敬与一丝偶遇的欣喜:“欧阳娘子?不想在此偶遇,沉某有礼了。”
欧阳雪微微侧身还了半礼,脸颊在月光下似乎有些微红,声音依旧轻柔:
“沉郎君不必多礼。真是巧了,我嫌街市上太过喧闹,便来这河边走走,图个清静,没想到能遇到郎君。”
她目光扫过沉砚身侧,见他独自一人,便心下有些窃窃的欢喜,轻声问道:“郎君也是独自赏月?”
“正是。”沉砚颔首,“家中用过晚膳,便出来随意走走。此处的月色,确实比街心更显澄澈。”
“是极。”欧阳雪赞同地点点头,上前几步,与沉砚并肩而立,望向河中的月影,“‘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张若虚此句,用在此刻,再贴切不过了。”
她随口吟出诗句,才情至此,馆阁学士家的独女千金确实不同寻常,平头百姓家的女儿都在学习女工刺绣的时候,欧阳修却已将斐然文气浇筑在欧阳雪身上。
许是她的母亲早逝,欧阳修将她保护的很好,那种不谙世事的纯真狡黠让沉砚都不住赞叹。
沉砚接口道:“娘子好才情。不过此景虽美,却不及‘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之气象开阔,更能映衬佳节团圆之意。”
欧阳雪眼眸一亮,侧头看他:“郎君此言妙极!确是‘天涯共此时’更合中秋主旨。不知郎君故乡青州,此刻月色如何?家中高堂想必也在思念远游的郎君吧?”
她的话语中带着自然的关切。
提到故乡,沉砚心中微微一涩,想着明年礼部试之后差不多就该着手将父母和小妹接到汴京的事的,无论是婚礼,还是届时在这京华梦浮之地暂时安顿,都少不了长辈操持许多事务。
想到小妹清荷可爱的模样,心下牵挂更甚。
但面上依旧从容:“多谢娘子挂怀。青州月色,想必亦如今夜般明澈。只是路途遥远,难报平安,唯有遥寄思念罢了。”
欧阳雪察觉到他语气中的怅然,聪慧地不再深问,转而将话题引向轻松处:
“今日宫中设宴,父亲赴宴去了,我在家中也无趣,便带了阿月出来。方才见那边有卖巧果和桂花糕的,滋味颇佳,郎君可要尝尝?”
她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灯火通明的小食摊,自然异常,仿佛上次较真夜探沉砚巢穴的事情从未发生,不过这毕竟是小娘子好胜心比较强,欧阳修夸奖沉砚,倒是让她生了几分‘谁说女子不如男’的不服气……
沉砚当下见她落落大方,并无寻常闺阁女子的扭捏之态,心下也放松了几分,微笑道:“娘子盛情,却之不恭。”
两人便缓步向食摊走去。
阿月乖巧地跟在身后,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她知道娘子单纯,而这沉砚又是官人门下,且街市人流如织,这么多人看着,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宋,可谓是民俗文化政治极为开明的一个朝代了,横渠四句此时还未响彻古今天下,程朱理学依旧匿于泽涛,未显锋芒。
相比于明代思想束缚之严重,此刻的宋,尤其是仁宗朝,倒有几分开明治世的模样。
否则也不会群雄并起,络绎不绝地涌起如此多弄潮天下的文人骚客、馆阁宰相了。
两人买了巧果和桂花糕,欧阳雪执意要请客,沉砚推辞不过,只得道谢接过。桂花糕软糯清甜,带着浓郁的桂花香气,确实是应景的美味。
一边品尝,一边沿着河岸漫步。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起初还有些许客套,但谈及诗词月色,两人便仿佛找到了共同语言,话语渐渐多了起来。
“前日偶得一句‘玉鉴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自觉尚有几分空灵之意,却总觉下阙难继,不知郎君可有以教我?”欧阳雪忽然问道,眼中带着切磋的真挚。
沉砚沉吟片刻,道:“娘子此句意境高远,已有出世之姿。下阙某尚觉得可转入对自身渺小与自然浩渺的感悟,譬如‘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欧阳雪细细品味,眼中异彩连连,抚掌轻叹:“‘表里俱澄澈’!妙!妙啊!”
她看向沉砚的目光,钦佩欣赏自是不必多说,只是那一丝难以言说的情愫,饶是让她自己来形容也不太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不觉,已在河边流连了一刻钟。
欧阳雪兴致愈发浓烈:“时辰还早,不若我们去御街转转?中秋佳节,月圆之夜,据说那里有诗会举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