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没有苏、李那般外露的激动,依旧是一贯的沉静,甚至显得有些阴翳。
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的双眸,此刻精光爆射,紧紧盯着台上的沉砚,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快速捻动。
“‘此事古难全’……”吕惠卿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句,嘴角慢慢勾起一丝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意。
“好一个‘此事古难全’!沉仲实啊沉仲实,我原以为你只是实务策论上有些见地,不想词章之道,竟已臻化境。此词格局宏大,思虑深远,已远超吟风弄月之流。”
他敏锐地意识到,这首词的价值不仅在于其无与伦比的章词之调,更在于其中蕴含的那种洞察世情、通脱旷达的精神内核。
这种精神,与他所追求的“通经致用”、“不泥古”的变法思想,隐隐有暗合之处。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吕惠卿心中对沉砚的评价,瞬间提到了一个全新的战略高度。
而台下最广大的普通民众,他们的反应则更为直接和热烈。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爆发!
“好——!”
“绝了!真他娘的绝了!”
“老天爷!这词听得我鼻子发酸!”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说得好啊!说到咱心窝里了!”
“这后生是谁?了不得!了不得啊!”
“沉砚!是青州沉砚!”
“还有那位欧阳娘子!人美,声音也好听!”
喝彩声、赞叹声、口哨声、掌声混杂在一起,如同滚雷般席卷了整个御街。
许多人激动地涌向前方,想要更清楚地看看这位年轻词人的模样,书坊的伙计们拼命维持秩序,脸上却乐开了花——今夜之后,这词的刻本怕是要卖疯了!
一个小贩挎着的篮子被挤掉了,瓜果滚了一地,他却浑然不顾,只顾着踮脚张望。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儒生,反复喃喃着“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老泪纵横,仿佛一生的感慨都找到了知音。
几个衣着华丽的富家公子,再也顾不得风度,击节赞叹,大声议论着词中妙处。
在这片沸腾的海洋中,沉砚静静地站着,微微喘息,额角有细汗渗出。
连续的精神高度集中和情感倾泻,让他感到一阵虚脱,但内心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澈与宁静。
他成功了,不仅仅是所谓的装逼成功,更是将一种跨越千年的美好,带给了这个时代的人们。
山呼海啸般的喝彩与赞叹持续了许久,才在主持诗会的几位书坊掌柜连连作揖示意下,渐渐平息下来。
但人群依旧激动地围在竞秀台周围,不肯散去,无数道目光热切地聚焦在沉砚和欧阳雪身上,仿佛要将这创造传奇的一幕深深印入脑海。
那位主持诗会的“玲胧阁”东家,一位身着锦袍、满面红光的中年人,此刻激动地双手微颤,亲自捧着一个铺着红绒的托盘,快步走到书案前。
他先是对着沉砚深深一揖,声音因兴奋而有些变调:
“沉郎君!不,沉大家!今日得闻此绝世佳作,真乃三生有幸!我玲胧阁能为此词首录刊行,实乃天大的福分!这彩头,请您务必笑讷!”
托盘上,正是那套令人艳羡的彩头:一沓质地莹润、纹理细腻的御赐澄心堂纸,以及五管笔锋饱满、笔杆温润的湖州极品湖笔。
这些都是文人梦寐以求的珍品。
沉砚神色平静,并未因这重赏而失态,只是拱手还礼,从容道:“东家过誉了。机缘巧合,不敢当‘大家’之称,彩头厚重,沉某愧领了。”
他语气温和,不卑不亢,气度更令人心折。
然而,众人的目光很快被托盘旁另一个小巧的紫檀木匣吸引。
匣子古朴,未加过多雕饰,却自有一种沉静的气韵。
玲胧阁东家见状,连忙小心捧起木匣,脸上堆满笑容,转向一旁的欧阳雪,语气愈发躬敬:
“欧阳小姐为沉大家捧砚,珠联璧合,方成此千古绝唱,实乃诗坛佳话!此乃温玉阁特意为今夜诗词魁首准备的额外彩头——‘江南潮生玉’,聊表敬意,万望小姐不弃。”
“温玉阁?”台下有识货的人低声惊呼,“那可是专供内府的玉器坊!他们拿出的东西,绝非凡品!”
欧阳雪微微一怔。
她下意识地看向沉砚,见沉砚对她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带着鼓励,这才盈盈一礼,轻声道:
“长者赐,不敢辞。小女子谢过东家,谢过温玉阁厚意。”
玲胧阁东家小心地打开紫檀木匣。
刹那间,仿佛有一汪清冽的秋水从匣中溢出,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见红绒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枚玉佩。
玉佩不大,约婴儿掌心大小,造型简约,正是一幅微缩的“江湖潮生”图景。
玉质极为奇特,并非纯色,而是呈现出一种由深及浅的渐变青白色,仿佛月夜下,远处深黛色的江水与近处被月光映亮的波光交融,层次分明,灵动非凡。
更奇妙的是,在周遭灯火的映照下,玉身内部似乎有氤氲水汽流动,仔细看去,那玉料天然的纹理竟被巧匠雕琢成了细微的波浪纹,光影流转间,真如潮水暗涌,波光粼粼,仿佛能听到隐隐的潮声。
“这……这是‘水籽玉’中的极品‘月下潮’!”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玉匠挤在人群前,激动得胡须直抖
“玉料本身已是万中无一,这雕工更是鬼斧神工!以玉理为水纹,顺势而为,将‘潮生’之意刻画得入木三分!此玉……此玉有灵啊!”
欧阳雪的美眸中也闪过一抹惊艳。
她出身高门,见识不凡,自然识得此玉珍贵。
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拿起玉佩。
玉佩触手温润,那流动的光泽仿佛活了过来,在她指尖流淌。
她心中微动,不由再次抬眼看向沉砚。
沉砚也正看着那玉,眼中流露欣赏。
他见欧阳雪看来,便微微一笑,低声道:“玉如其人,清润涵光,美玉配美人,与欧阳娘子,正是相得益彰。”
这话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入欧阳雪耳中。
她脸颊微微一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甜意与羞涩。
她小心翼翼地将玉佩握在掌心,那温润的触感仿佛直透心底。
她再次向玲胧阁东家道谢,然后将木匣轻轻合上,贴身收好。这不仅仅是一份彩头,更是今夜这场奇遇的见证。
领完彩头,场面更加热烈。
许多人涌上来想与沉砚攀谈,书坊的人也急着要商议刊印词稿之事。
沉砚心知此地不宜久留,便对欧阳雪使了个眼色,然后对众人团团一揖,朗声道:“多谢诸位厚爱!词作粗陋,侥幸得彩,实乃侥幸。夜色已深,不便再多叼扰,沉某与欧阳娘子先行告辞!”
说罢,他护着欧阳雪,在阿月和几位热心书生的帮助下,艰难却坚定地挤开热情的人群,朝着人稍少的方向走去。
身后,依然传来阵阵议论和赞叹声。
今夜之后,沉砚之名与那曲《水调歌头》,必将伴随着“江南潮生玉”的传说。
而欧阳雪握着怀中那枚带着沉砚指尖馀温的紫檀木匣,感觉自己的心跳,比这御街的灯火还要明亮,比那江湖的暗涌,还要难以平静。
这枚“潮生玉”,注定将在她未来的岁月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