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入沉砚眼帘的女子,杏眼桃腮,一袭淡色的素绫罗衫,头上梳着螺髻。
簪着一支羊脂玉簪,此样点缀之下,又增色不少。
看起来格外明媚动人,还兼具温婉清丽,这种装扮不同于盛唐的丰腴浓艳,也区别于后世明清的纤弱娇柔。
而是突出了一种“气韵天成”的气质感。
像沉砚这样的土鳖,自然是第一次得见高官之女,也是赶紧非礼勿视。
眼睛刚扫了一下,便立刻瞥向一边。
开玩笑!
此时虽处于理学萌芽时期,但如后来程颐所言“凡男女之际,必以礼隔,无有公事,不得相见。”
这种男女之间的礼教约束,已早有基础。
并且在欧阳修这种地位的家庭中来说,应当是十分严苛的。
不象沉砚与杜月娥来往那般稀松平常。
若是一般人家女子,多看几眼也就算了,但欧阳修很有可能在将来成为自己名正言顺的老师,而对他这宝贝女儿还是得放自觉点,可不能作死!
欧阳修蹙额,原本就不大的眼睛,更是眯成了一条缝:
“胡闹!没个正行,看不到我在忙吗?”
曾巩精的跟颗豆儿一样,眼观鼻鼻观心,宛若雕塑。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翅膀长硬了,且去问你阿兄,爹这几日同意他出去过吗!”
“那阿兄不是在帮爹爹校勘书籍嘛,女儿闲着也是闲着,最近都长胖了许多,出去踏踏青锻炼一下,多好,是吧?”
女子露出皓齿,笑容甜美,全然不顾沉砚这个外人在。
欧阳修也是气的额头青筋暴跳。
可他就这么一个女儿,早年也生过几个,但都一一早夭。
对于这唯一的宝贝,给予的疼爱不比几个儿子少。
欧阳修拿开女子的手,甩了一把宽大的袖袍道:“你如此无礼,且不服从管教,我怎么能让你随便出去!”
“家里来客人了都不知道见礼!一点仪态都没有,我看你跟你大兄一般失了智!”
女子被骂的有些慌乱,宛若羊脂凝玉般的脸蛋浮现出一丝委屈,急忙眼神求救曾巩。
沉砚不着痕迹的将这一幕收入眼帘
“子固,把她给我轰出去!”
子固?
原来这位一直在一旁提点自己的男子,竟是欧阳修的得意门生曾巩。
怪不得叫前者先生。
不过这唐宋八大家之一,在欧阳修府里竟充当的是和稀泥的角色。
有趣!
“先生莫要生气,学生以为,再过两天大娘子去踏青未尝不可。”
此话一出,欧阳修果然瞪了他一眼。
前脚刚训斥完欧阳发,此时却允许自己女儿出去,他欧阳永叔就是如此首鼠两端且善变的男人吗?
但他还是平息了一番怒气道:“何解?”
“先生你想,西夏刺客先是刺杀汝南郡王之子,又突然出手对付韩相公,如先前所说的那样,只是针对立嗣之事,妄图让我大宋国本动荡而已。”
“然,自从樊楼事发之后,开封府联合皇城司、枢密院,三方协查,如今汴京风声紧俏的很,越是这种关头,对方应当是越不敢露头……”
沉砚此时一听汝南郡王,便陷入了沉思,宋英宗不就是汝南郡王赵允让的儿子吗?
后来英宗即位追封赵允让为濮王。
不会真是赵曙吧……
他暗自压下心中的震惊,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这两人是真的不避讳一下。
皇嗣之事都敢随意谈论,不愧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赵宋。
而曾巩为了给欧阳雪解围,可谓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可这稀泥是越和越烂。
“你说的我能想不到?老夫恐怕也没那么笨!”
欧阳修一句话给素来以温润如玉着称的曾巩噎住了。
沉砚此刻倒是心中一动。
先向欧阳雪见礼道:“晚生沉砚,见过大娘子。”
随即很礼貌的收回目光,向欧阳修阐释:“先生,学生认同子固兄的想法。
前几日学生在樊楼离开宴席如厕之时,见到两名女子鬼鬼祟祟,竟然把木桶中的油向鸣玉阁下的厢房泼洒。”
“想必定然是那刺客的同伙,虽然夜色朦胧,但学生依然将那两人身影记了个大概,在开封府做笔录时,已经告知了相关的信息。”
沉砚接着道:“不出意外,这几日的汴京,应该在全力搜查那两名女子的下落,这种关头下,定然不会针对对她们没有丝毫威胁的大娘子。”
一旁的欧阳雪神情微动,有些欣然。
那委屈的小女儿姿态早已不见,迎来的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顾盼之间对沉砚流露感激之色。
欧阳修沉思少许。
便已感觉确实将女儿关在家里太久了,让她与那些小姐妹一同出去游玩一番,倒也不错。
“仲实竟见到那刺客的同伙了,这样的话,此时对方确应该蛰伏起来,可……”
“也罢,就让你出去散散心。”
欧阳修终于松口,见女儿那重新燃起活力的样子,心情倒也舒畅了许多。
欧阳雪此时与方才的亭亭玉立格格不入,反而如几岁大的孩子,蹦蹦跳跳:
“我就知道,爹爹天下第一好!”
身为人父,对这唯一的一个女儿可谓看得紧,呵护的比掌中宝更甚。
外人要说这是欧阳家的明珠,感觉都有点形容的不上档次了。
喏,这个就叫做女儿奴。
欧阳修头皮发麻:“好了好了,还不赶紧退下!”
“女儿这就退下。”
说罢,欧阳雪向沉砚盈盈福了一礼,然后颇为调皮地扮了个鬼脸。
无语。
不说谢谢也就算了,竟然还这么‘鬼灵精怪’,真是欠调教了。
“大娘子真是……唉。”曾巩皱着眉头叹道。
欧阳雪扭动着纤细的腰肢,托着前后的硕果,便迈着轻盈的步调离开了。
“逆子!逆女!没一个好东西,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为父的苦心!”
欧阳修疲惫的瘫软在乌木交椅上,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就算是盛名一时的文坛宗师也不例外。
……
欧阳雪离开书房之后便向后院而去。
其中院子内的景色变化,倒是差异极大,第一进院和第二进院,突出的是一个“雅”字。
而这第三进院却大有门道,若是沉砚来了……定然心里会有无数只羊驼奔过。
这特么是三进院?
面积太大了,前院只是象征性的一些假山流水,数量上却极少。
但这后院,都能当跑马场了,池塘亭子、廊檐践道,说这是哪个大贪官的豪宅,别人估计都不会怀疑。
只能说,
奢侈!
欧阳雪身边跟着一个娇俏的婢女,见大娘子眉宇之间充斥着欣喜,问道:
“娘子今日这么高兴,老爷难道是为娘子难道是寻得了哪家如意郎君。”
“胡说!”
“我只是求爹爹放我出去清明踏青而已,哪有这些有的没的。
对了阿月,你帮我去前院盯着,若是一个陌生少年从我爹书房走出,你就跟他说……”
阿月疑惑道:“娘子要我说什么?”
“恩……”
“你就说,我家娘子让我谢谢你,有机会她请你吃好吃的!”
欧阳雪冥思苦想半天,竟然整出来这么一句,顿时给阿月乐的咯咯直笑。
“娘子要请他吃什么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