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苏轼苏辙(1 / 1)

此刻的苏轼,应是随父苏洵、弟苏辙初入汴京不久,和自己一样走寄应解举的路,虽尚未名动天下,但那份与生俱来的豪迈自信与绝世才情,已如锥处囊中,锋芒乍现。

沉砚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那是跨越时空见到偶象的悸动。

他正尤豫是否要上前结识,又恐唐突。

恰在此时,苏轼目光一转,恰好落在了驻足聆听的沉砚身上。

见沉砚气度沉静,衣着虽朴素却整洁,眼神清亮,不似寻常凑热闹的市民,便生出几分好感,主动朝他友善地笑了笑,拱手道:“这位兄台亦是爱书之人?适才在下妄议诗道,喧哗之处,扰兄清听了。不知兄台高姓大名,可有何见解?”

他态度自然亲切,毫无名士架子,仿佛遇到的是早已相识的朋友。

沉砚压下心中波澜,定了定神,整了整衣冠,郑重还礼道:“在下青州沉砚,字仲实。适才偶闻高论,如饮醇醪,深以为然,何来打扰之说。”

他语调平稳,目光坦诚。

“哦?青州沉仲实?”苏轼眼睛一亮,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是近日在相国寺学子间传诵那首《清明日会仙楼宴集偶得》的沉兄?

‘莫道琼斯楼惟帝所,人间自有会仙途’!佳句啊!气象开阔,难得难得!”

沉砚微感意外,没想到自己的诗名竟已传入苏轼耳中,忙谦道:“子瞻兄谬赞了,一时侥幸之作,不足挂齿。”

苏轼摆手,兴致更高:“诶,不必过谦!诗以言志,能出此句,足见沉兄胸襟。”

他随即回到刚才的话题:“那依仲实兄之见,诗赋之道,除却方才所言之意趣灵性,还有何要紧处?”

这是一个即兴的考较,也带着真诚探讨的意味。

沉砚略一沉吟,在此等人物面前,藏拙不如显真,便从容道:“子瞻兄所言‘意趣灵性’,乃诗之魂魄,沉某深以为然。然窃以为,诗赋之根,仍需深植于经史沃土,心系于生民忧乐。

若无此根基与关怀,则灵性易流于浮滑,意趣或失之轻挑。譬如杜工部之‘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其力千钧,感人至深,正在于此沉郁顿挫之现实关怀与博大胸襟。诗,可咏风月,更当为时而着,为事而作。”

这番话,既有对苏轼观点的赞同,又提出了自己的见解,强调根基与现实关怀,不卑不亢,言之有物。

苏轼闻言,抚掌大笑,眼中欣赏之色更浓:“妙哉!妙哉!仲实兄此言,正中肯綮,深得吾心!诗岂独咏风月哉?确当为时而着,为事而作!

根深方能叶茂,怀天下乃有宏音!想不到在此书摊,竟能遇仲实兄这般见解卓识之人!快哉!快哉!”

他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上前一步,几乎要拉住沉砚的手:“不知仲实兄师从何人?现寓何处备考?”

旁边那位气质沉静、面容与苏轼有几分相似,但更显内敛的青年,沉砚心想此多半便是苏辙子由,也含笑上前拱手:“在下眉山苏辙,字子由,见过仲实兄。家兄性喜交游,见才心喜,唐突之处,还望海函。”

言辞温和敦厚,令人新生好感。

沉砚连忙还礼:“原来是子由兄,久仰。在下并无名师,家父仅是乡塾先生。如今暂寓宣化坊轩华小筑,与几位同窗共备解试。”

“宣化坊?巧矣!我等暂居南熏门外,离得不远!”

苏轼大喜,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巧合:“仲实兄若不嫌弃,日后定要多多走动,煮酒论文,岂不快哉!”

当下,两人便在这书摊旁,旁若无人地交谈起来。

《诗经》的“风雅颂”、汉乐府的质朴、建安风骨、盛唐气象,还有韩柳古文、当下欧阳公主导的古文运动……苏轼才思敏捷,典故信手拈来,言语幽默风趣,常有惊人之语。

沉砚则有超越时代的视野和经过系统学术训练的逻辑,见解沉稳深刻,时常能提出让苏轼也凝神思考的观点。

二人一豪放一沉静,一敏捷一渊深,竟聊得十分投机,互补短长,相得益彰。

苏辙在一旁多是含笑倾听,偶尔插言,寥寥数语,却总能切中要害,显露出不凡的学识与洞察力。

夜市人流如织,灯火阑珊,他们却仿佛置身于独立的文雅世界之中,直至书摊主人收拾家伙准备收摊,方才惊觉时辰已晚。

苏轼意犹未尽,紧紧握住沉砚的手:“今日与仲实兄一席谈,如沐春风,快何如之!恨不能通宵达旦!望解试之后,无论成败,你我能常相聚首,切磋学问,纵论天下!”

沉砚心中亦充满激动与感慨,拱手郑重道:“子瞻兄、子由兄,今日相识,实乃沉某之幸。解试在即,盼能与二位兄台同榜较技,金榜题名之后,再续今日之缘,把酒言欢!”

月色下,三位年轻士子拱手作别。苏轼兄弟的身影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沉砚却独立原地,心中波澜久久难平。

与未来文豪的这场意外邂逅与深入交锋,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心湖,极大地开阔了他的文思视野。

他仿佛能感受到那股来自历史洪流的磅礴文气扑面而来。

轩华小筑。

沉砚刚与苏明远、李元朗讨论完近日温书的疑难,将誊抄好的《漕运策》修订稿收好,准备歇息歇息。

与苏轼、苏辙兄弟的意外邂逅和酣畅淋漓的交谈,仍让他心潮澎湃,仿佛有一股沛然的文气在胸中激荡。

“沉郎君!沉郎君!有您的信!青州来的急递!”院外传来叩门声和驿卒呼喊。

沉砚心头一跳,青州?父亲?

他快步走出房门,苏明远和李元朗也闻声探出头来,脸上兴奋未退,又添了几分诧异。

“青州急递?仲实,可是家中有什么急事?”李元朗关切道。

沉砚从驿卒手中接过一封厚实的信函。

信封是常见的青州麻纸,但封口处的火漆印章却异常清淅郑重,正是父亲沉仲山常用的那枚“临朐沉氏”私印。

驿卒风尘仆仆,额角带汗,显是一路疾驰未曾停歇。

付了脚钱打驿卒离开后,沉砚捏着信回到房中,在灯下细细端详。

信缄入手颇沉,可见内容不少。

苏明远凑过来,低声道:“伯父此时来信,又用了急递,莫非……”

沉砚深吸一口气,用裁纸刀小心地剔开火漆。

他心中已有诸多猜测:是家中变故?是父亲听闻了他在汴京的些许风声前来训诫?还是……青州那边出了什么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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