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砚从会仙楼回到杜家已是酉时末。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浓云低压,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将至的闷湿。
为了防止暴雨连绵,导致明天来杜家困难,沉砚就留在杜家了。
反正之间住的那个房间,已然还给他留着,而且还换了新的被褥,以及一些精致的陈设。
此时杜守义早已歇下,杜月娥也在核对完今日散酒后回房,前堂只馀读书的沉砚和仍在灯下核对新订单帐目的杜月英
算盘珠子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淅。
杜月英微蹙眉,专注地看着帐册,偶尔抬手揉揉发酸的眉心。
灯光在她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勾勒出她日渐褪去青涩,显露出不俗的坚韧与风情。
沉砚没有打扰她,只是坐在不远处,看似在翻阅书卷,目光却不时落在她身上。
这些日子,杜月英的蜕变他看在眼里。
从和离归家时的黯然,到如今独当一面、将“桃花醉”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她身上那份沉静下的力量,常常让他心生敬意,也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欣赏与……吸引。
算盘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杜月英放下笔,轻轻吁了口气,揉了揉酸胀的脖颈,抬眼间,正对上沉砚望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沉静而专注,带着一丝欣赏,让她心头莫名一跳,慌忙垂下眼睫,假装整理帐册。
“帐目可还顺利?”沉砚合上书卷。
“还好,”杜月英低声应道。
“新订单数目虽大,但几家府邸的定金都已收讫,周转暂时无虞。只是……城南作坊的修缮费用,还有定制瓷坛的预付款,支出不小。”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沉砚,担忧道:“这般大的投入,我……我心里总有些没底。”
沉砚走到她身旁的方凳坐下。
“无需过分忧心。”
“既是看准的路,便放手去做。银钱之事,我会设法。即便……即便真有万一,也不过是重头再来。杜家这‘桃花醉’的根基和名声,已然立住了,这才是最紧要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蹙起的眉心上,语气不由自主地放得更柔了些:“这些日子,辛苦你了,里外操持,实属不易。”
杜月英闻言,鼻尖微微一酸。
这些时日的压力、担忧、以及那份暗藏心底、不敢言说的情愫,仿佛都被他这句话轻轻触动。
她强自笑了笑,摇摇头:“不辛苦。比起……比起从前在王家那些无所事事、看人眼色的日子,如今这般忙碌充实,反倒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个有用的人。”
话语的苦涩和解脱后的轻快,沉砚都能品得到。
他知晓杜月英过往那段不如意的婚姻很不容易,此刻听她亲口说出这般比较,更觉眼前女子坚韧可贵。
“你自然是有用的,而且极为能干。”沉砚看着她,目光诚挚。
“若非有你悉心打理,这‘桃花醉’断无今日局面,杜叔和月娥,也都离不开你。”
这句肯定象一股暖流,悄然浸润杜月英的心田。
她抬起头,勇敢地迎上他的目光,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几分晶莹:
“真的……多亏有你,沉郎君,若非你当初……”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彼此心知肚明。
若非他当初伸出援手,献策酿酒,化解危机,甚至在她最彷徨无助时给予信任和支持,杜家和她个人的境遇,恐怕仍是另一番光景。
窗外雨声潺潺,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和两人之间那愈发微妙的气氛。
距离很近,沉砚能清淅地看到她细腻肌肤上的光影。
还有双眼中感激、依赖、欣赏,或许还有一丝更深的东西。
他的目光掠过她因低头而露出一段白淅的脖颈,以及微微敞开的衣领下若隐若现的精致锁骨。
心头莫名一燥,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端起旁边微凉的茶水喝了一口。
杜月英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过近的距离和陡然升温的暧昧,脸颊微微泛红。
然后有些不自在地向后挪了挪身子,手指绞着衣角。
“雨……似乎更大了。”她没话找话,但声音比平时更加软糯。
“恩。”
沉砚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微笑着:“这两日我便在店里住下,万一暴雨连绵,你们有事寻我也跟方便。”
说罢便继续捧着书看了起来。
这话本是无心之言,但在别人耳朵里……却悟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杜月英的脸更红了,几乎要烧起来。
她飞快瞥了他一眼,低下头,小声道:“厢房……一直都给郎君备着的,被褥都是新浆洗过的。”
“有劳月英姐费心。”
沉砚听着她说话,心中那点燥热奇异地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暖意。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细麻布包,递了过去:“今日路过香草铺,见新出了一款香包,气味尚可。
跟先前给你的那个驱蚊布包作用差不多,不过这个更刺绣更美观一些,便顺手带了一份。”
这已是他第n次送她这些小东西。
有时是一方镇纸,有时是几味提神的香草,自然妥帖。
杜月英接过药包,那粗麻布上仿佛还有他残留的体温。
清苦的香草气淡淡散开,萦绕在鼻尖。
她紧紧攥住药包,心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多谢……郎君。”她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声音带着一丝微颤,“我……我……”
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柔婉的笑容,和一句:“夜已深了,郎君明日还要温书,早些歇息吧。”
沉砚看着她眼底的波光,心中亦是一软。他点点头,站起身:“你也早些休息,莫要熬得太晚。”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杜月英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久久没有动弹。
手中紧紧攥着那个小小的药包。
窗外雨声依旧,冲刷着汴京的夜晚,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愫,也更加难以抑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