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里,莱尔兰纳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一下。梦境像渗入水中的墨汁,缓缓晕开。
他站在了一片熟悉的湖畔——不是黑湖,是另一个更古老、更静谧的地方,岸边长满深紫色的鸢尾花。雾气低垂,水面平滑如镜。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那不再是少年人青涩的仰慕或试探性的依赖。那是某种已经彻底发酵、变质、燃烧成灰烬后又重新凝聚的东西——疯狂的爱意,混杂着一种近乎战栗的狂喜,像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的猎人。
他的目光像有实质,一寸寸描摹着莱尔兰纳的轮廓,贪婪而专注。
没有声音。只有穿过鸢尾花丛的风声,和湖水极其轻微的荡漾声。
莱尔兰纳发现自己无法移开视线。二年级之后,那个日记本里的灵魂碎片被消灭后,他就再也没有梦见过这张脸。此刻重逢,除了陌生,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汤姆缓缓抬起手,不是魔杖,只是手掌,掌心向上,像一个无声的邀请。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没有温度,只有势在必得的笃定。
莱尔兰纳没有动。
时间在梦境里失去意义。可能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一瞬。就在莱尔兰纳因为长久的僵持而精神稍有松懈的刹那——
对岸的身影骤然消散。
下一秒,冰冷的怀抱从身后将他完全裹住。手臂箍得很紧,紧到肋骨发痛,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占有欲。温热的呼吸贴在他的耳廓,声音低沉,带着少年变声期后特有的磁性,却又浸透了某种非人的狂热:
“老师……”
莱尔兰纳全身僵硬。
“我很快就能见到你了。”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誓言,“这一次……我绝对、绝对不会失败。”
话音落下的瞬间,怀抱消失了。莱尔兰纳猛地回头,只看到一缕迅速消散的、如同沥青般粘稠的黑雾,没入鸢尾花丛深处,了无痕迹。
湖畔、花丛、雾气……整个梦境像被打碎的镜子般片片剥落。莱尔兰纳坠入更深的、无梦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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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校长办公室的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块。莱尔兰纳是被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惊醒的。
他睁开眼,看着陌生的深蓝色天鹅绒帐顶,有几秒钟的茫然。昨晚的记忆回流——父亲的叮嘱,沉重的秘密,还有这个临时铺就的床铺。但那个梦……那个清晰的、带着冰冷触感和低语的梦,却像退潮时的水渍,迅速蒸发,只留下一种模糊的不安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福克斯、霍斯和克里斯还在栖枝上安静地休息。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余烬偶尔的噼啪声。
然后他看见了窗边的天文钟。
“梅林的胡子!”莱尔兰纳低呼一声,所有的困倦和残留的恍惚瞬间被吓跑。指针清清楚楚地指向——距离第一节魔药课开始,只剩不到二十分钟!从塔楼跑到地下的魔药教室,至少需要十五分钟,这还不算他必须回斯莱特林宿舍拿课本和材料的时间!
他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发现自己的校袍已经被家养小精灵连夜清洗熨烫过,整齐地搭在沙发扶手上。他飞快地套上袍子,头发都来不及仔细梳理,只是胡乱用手指拢了拢,将发卡别在耳边——别歪了也顾不上了。
“醒了?”邓布利多的声音从办公桌后传来。他已经穿戴整齐,半月形眼镜后的蓝眼睛带着温和的笑意,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面前摊开着今天的《预言家日报》,看起来已经悠闲地坐了很久。
“爸爸!您怎么不叫我!”莱尔兰纳一边抱怨,一边满世界找自己的书包,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焦急。
“看你睡得香。”邓布利多抿了一口茶,语气轻松,“而且,西弗勒斯今天早上临时通知,魔药课推迟半小时——为了处理一批‘情绪不太稳定’的犰狳胆汁。我想,让你多睡半小时比提前告诉你更好。”
莱尔兰纳的动作顿住了,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推迟半小时?那他现在……他再次看向天文钟,快速心算。好吧,时间依然紧张,但至少不用以冲刺的速度穿越整个城堡了。
就在这时,旁边的小圆桌上,一个银色的餐罩自动掀开,露出下面准备好的简单早餐:两个夹着熏肉和生菜的三明治,用油纸包着,旁边还有一杯已经变温的牛奶。
“路上吃。”邓布利多朝他眨了眨眼。
莱尔兰纳心里一暖,抓起三明治塞进嘴里咬住,空出手去拿牛奶杯。他含糊地道了声谢,转身就要往门口冲。
“站住。”
这次是格林德沃的声音。他正靠在通往内室的门框边,已经换上了那身一丝不苟的黑色变形课助教长袍,灰眸扫过莱尔兰纳堪称狼狈的形象——没系好的领带,歪斜的发卡,嘴里叼着的三明治,以及因为匆忙而泛红的脸颊。
格林德沃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走到莱尔兰纳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动作利落地将他歪掉的发卡扶正,又快速地将他松松垮垮的领带重新系好,打了个完美的温莎结。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动作精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然后,他转身从衣帽架上取下一个深绿色的龙皮书包——不是莱尔兰纳日常用的那个,而是更大一些,看起来装了更多东西。格林德沃将书包塞进莱尔兰纳怀里。
“课本、羊皮纸、羽毛笔、基础魔药材料包,还有你昨晚看的炼金术书。”格林德沃语速很快,但清晰,“都在里面,按课程表分好了层。牛奶现在喝掉,三明治路上吃。从西侧旋转楼梯下去,经过温室后面那条捷径,能省三分钟。”
莱尔兰纳抱着沉甸甸的书包,嘴里还叼着三明治,只能睁大眼睛看着格林德沃。父亲的表情依旧没什么温度,但那些细致入微的安排,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安心。他赶紧灌下那杯牛奶,空杯子被格林德沃顺手接走。
“谢谢父亲!”莱尔兰纳终于能说出完整的话,声音因为匆忙和感动而有些发紧。
“快去吧。”邓布利多微笑着挥了挥手,“记得下午下课后过来,盖勒特要开始给你‘补课’了。”
莱尔兰纳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父亲们——一个笑眯眯地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一个抱臂而立看似不耐烦却准备好了一切——然后转身,抱着书包,叼着三明治,拉开沉重的栎木门,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旋转楼梯下方。
办公室里恢复了宁静。邓布利多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看着那个银发少年匆匆穿过庭院的身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淡去。
格林德沃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你故意不告诉他推迟了。”
“嗯。”邓布利多承认,“想看他着急的样子。很可爱,不是吗?像个普通的孩子,为了上课迟到而手忙脚乱。”
普通的孩子。
格林德沃没有接话。他们都清楚,莱尔兰纳的“普通”时光,或许已经不多了。昨晚的谈话,那个即将到来的、未知的时间旅行,像一片阴云悬在头顶。
“下午教他什么?”邓布利多问。
“先从无声幻影移形的理论开始。”格林德沃说,视线仍追随着那个已经变成一个小点的身影,“他魔力控制足够精细,但缺乏在压力下快速构建空间坐标的经验。至于厉火……”
他停顿了一下。
“下周再说。先让他习惯更高效的魔力调用方式。”
邓布利多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报纸,但目光并没有落在字句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想着莱尔兰纳醒来时那一瞬间眼底残留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悸。
那孩子……昨晚真的睡得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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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莱尔兰纳正沿着格林德沃指示的捷径飞奔。风吹起他银色的长发,书包在身侧晃动,嘴里的三明治已经吃完了,但那股匆忙的劲头还没过去。
穿过温室时,他瞥见塞德里克正和几个赫奇帕奇同学一起照料曼德拉草,戴着厚厚的耳罩。塞德里克看到他,笑着朝他挥手。莱尔兰纳脸一红,也仓促地挥了挥手,脚步却不敢停。
冲下最后一段楼梯,魔药课教室的门就在眼前。他喘着气,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更乱的头发和袍子,努力让呼吸平复下来。
就在推开那扇阴冷的石门前,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极其模糊的片段——冰冷的拥抱,耳边的低语,还有一片深紫色的、摇曳的花。
是什么?
他皱了皱眉,试图抓住那丝浮光掠影,但它已经像细沙一样从指缝溜走了。只留下一种淡淡的、莫名的怅惘,很快就被即将面对斯内普教授的紧张感所取代。
莱尔兰纳摇了摇头,甩开那点无谓的恍惚,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教室里,坩埚已经冒出各色烟雾,斯内普教授黑袍滚滚地穿梭在学生们中间,喷洒着毒液般的批评。马尔福在斯莱特林的长桌后朝他挑了挑眉,用口型说了句“你真行”。哈利、罗恩和赫敏在格兰芬多那边,赫敏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哈利则对他偷偷做了个“快进来”的手势。
莱尔兰纳溜到自己的座位,放下沉重的书包,拿出羊皮纸和羽毛笔。魔药课开始了,现实世界的种种细节——气味、声音、斯内普冷飕飕的语调——迅速将那个未能记住的梦境,彻底淹没了。
只有心底最深处,一丝冰冷的不安,像湖底的水草,悄无声息地摇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