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军令下,饱受风寒之苦的晋军将士们,也仿佛从悲凉与消沉之中活了过来,面上总算出现一些生气了,毕竟看到回家的希望了。
在准备还师之际,建康的使者虽姗姗来迟,但总算到了,带来晋廷对桓温“请罪书”的正式答复,甚至可以说是对此次北伐的结论。
建康朝堂虽充斥着大量虫豸,但当权者中,还是有些清醒的人。哪怕心里恨不得桓温引咎自退,辞仕归隐,但表面上,还得悉心安抚。
如若将桓温主动请罪的事情当真,那可就蠢得无可救药了。
洛阳来诏中,大抵表达了三层意思。
其一是对桓温北伐功绩的肯定,甭管事实有多惨淡,收复旧都,祭扫园陵,都是不容置疑的功劳。
不只桓温,东晋朝廷也需要这一点,用来遮羞。至于桓温此前所提迁都回洛阳,说说就得了,当不得真。
其二是关于北伐失利的结论,晋廷肯定了桓温与北伐将士的努力与牺牲,之所以战败,只不过苟逆凶顽,贼势尚炽,难以卒取,这只是讨贼锄奸、攘寇平逆事业中的一场意外与波折。
其三则是对桓温个人的安抚了,晋廷非但没有同意桓温问罪请辞的要求,还给他加官进爵,在本兼各职的基础上,迁大司马,晋爵南郡公,以犒其勋劳。
总的来说,晋廷此番来诏,还是诚意满满的,考量也很周全,并没有就桓温战败,采取什么“痛打落水狗”的不智举措。
于桓温而言,在轻舒一口气的同时,警剔性心反而大涨。朝廷越是如此通情达理,其图谋就越大
而附带的几个消息,就已经能够说明问题了。
一条是王彪之就任江州刺史的事情,另一条,则是谢尚身体不豫,不便北上洛阳主持军政,请桓温另择贤能。
这两件事,没有一件是让桓温高兴。晋廷态度和蔼的同时,俨然在试图摆脱桓温的压制。
尤其是最后一则消息,更让桓温心惊。晋帝司马聃长大了,褚太后有意,于明年还政于皇帝。
这可是一件大事,桓温当然不至于把一个养于深宫、从未治国理政的小皇帝放在眼中,即便太后还政,建康朝廷仍旧掌握在那些宗室门阀手中,小皇帝仍然只会是个橡皮图章。
然而,皇帝亲政的意义太过重大的,这是一个强烈的政治信号,是改变东晋政治生态的一件大事。
过去十多年,皇帝幼冲,太后称制,大臣掌权,今后朝廷那些大臣们,似乎可以借皇帝亲政进行集权活动,压制桓温这等外州强藩了。
桓温觉得,这就是冲他来的!
朝廷来诏后,桓温归心似箭,可以想见,他的战场,也将从北伐的铁马金戈,转移到东晋内部的明争暗斗当中
晋永和十二年,冬十月初三,大司马桓温正式撤军了,带着一众残兵败将,踏上南归的旅途。
临行之前,他不禁回望洛阳,仔细打量着这片废墟,心情异常复杂。
背邙面洛,乃成大都之形胜,桓温不知,今日别后,将来是否还有机会再重临这座让无数衣冠魂牵梦绕的旧都!
凄风冷雨作伴,桓温带着无尽的落寞与苦涩,南归荆州去了,不堪回首。
而六百馀里外的业城,燕帝慕容俊,却仍旧沉浸在攻秦不利的愤怒之中,而燕国的一干文武重臣,也正苦劝皇帝,伐秦之机已失,稍息雷霆之怒,另寻良机。
此时的慕容俊,正处在怒而兴师的边缘,几乎失控。早在慕舆长卿兵败、悦绾北撤的消息传至后,慕容携便暴怒不已。
并且很快下达了一道动员命令,要求从河北诸州郡,再征召动员十万兵丁,又下令太原王慕容恪自青州抽调平齐主力西归
慕容俊要继续伐秦,这一回,他要亲率二十万大军,西征关中,踏平长安!
燕帝的愤怒,显然是不正常的!要论损失,桓温亏到尿血,反应都要克制许多,而慕容俊却仿佛被踩了尾巴一般,歇斯底里,跳脚不已。
慕舆长卿军在秦军攻杀,虽损失惨重,但他毕竟不是邓羌的主要目标,虽丢掉了几千燕军精锐,但大半复没军队,都是吕护这样的杂牌与仆从军队。
几千精锐,尤其还包括大量鲜卑将士,固然是一笔不小的损失,但还至于让堂堂燕皇心态失衡才是。
然而,这个时期的慕容俊,又岂能以常理判断。同时遣伐秦,直接关于秦晋战争,本就有慕容俊一意孤行的嫌疑。
这本该是展现燕帝英明神武、宏图远略的一次行动,结果慕舆长卿以一场利落的惨败,证明了燕帝决定的错误性。
这如何能让慕容俊容忍,此前有多自信、固执,败绩传来时,他就有多难堪。也就是慕舆长卿死在了长垣,否则即便逃回邺城,恐怕也免不了一个惨淡下场。
更让慕容俊羞怒不已的是,当慕舆长卿败报传来之时,青州那边却传来捷报。
几个月的功夫,慕容恪软硬兼施、剿抚并用,将原从属齐公段龛的青徐兖部分郡县,悉数纳入燕统。
段龛虽据广固负隅顽抗,冀望着晋军的救援,以及其他转机,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希望却是日渐缈茫。
中秋过后,广固城内军心、民心越发涣散,而荀羡的援军又根本不能指望,慕容恪用兵,又根本不给一点机会。
濒临绝境的段龛,也终于放弃了所有幻想,遣人出城,与慕容恪商量投降事宜。只不过这种山穷水尽的时刻,段龛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本钱,最终几乎是无条件投降。
如此一来,慕容恪几乎兵不血刃拿下广固城。自此,青州平定,燕国在黄河下游的领土进一步得到巩固,河北再不受南方敌军的直接威胁。
而在段龛投降的消息传开之后,在琅琊地区与燕徐州刺史王腾(本为段龛部属,广固被围,降燕,仍镇琅琊)交手,并取得不小斩获的荀羡军,果断南撤回郯县,不敢继续在琅琊与王腾纠缠。
荀羡也就是趁慕容恪把精力放在广固以及青州州郡的平定上,无暇南顾,欺负欺负王腾。一旦燕军腾出手来,撤得也是果断。
如此一来,青徐方向,燕国局势,也逐渐趋于平稳。
比起西边的秦晋、秦燕大战,青徐的战斗,可以说是温吞如水,平淡之极,然而就在如此乏味之中,燕国却以最小的伤亡,取得了丰硕的战果。
再把燕军在河东方面的行动放到一起,那可真是相形见拙、高下立判了。
对燕国而言,段龛投降,平定青齐,自是一桩喜事,在青州战场的收获,足以复盖河东战场的亏损,甚至对燕国那艰难拮据的财政,都是极大的弥补。
然而对慕容俊本人来说,却未必了,他感受到的是被啪啪打脸,毕竟当初,慕容恪是反对他过多涉足秦晋战争。
如今,皇帝失败了,而太原王却用一场完胜,继续着他的传奇,证明着他的正确
比起失败本身,这些失败的前因后果,才是让慕容仍恼羞成怒的根本原因。
于是乎,慕容俊上头了,急火攻心的他,在慕舆长卿失利后,试图以一个更为强势的姿态,以一场真正属于皇帝的胜利,宣扬巩固他燕国皇帝的权威与声望!
但是,皇帝丧失理智,燕国的大臣们,脑子却还清醒,尤其是那几个老臣,就差生拉硬拽了,誓要阻止慕容俊怒而兴师。
反对的理由能罗列出一箩筐,燕国就不具备再进行大动员战争的条件,强行为之,能把自己搞崩溃。
奋三世之积累,方才从辽西,一路横扫河北,进军中原,可不能糟塌了。
即便不提战争能力的问题,就一个天气,就足以让任何理智的人放弃战争,冬季已至啊
半个多月间,燕国的老臣名宿们,几乎轮番进宫,面圣劝阻,但慕容俊就是做出一副拒不纳谏的态度。
直到函谷大捷的消息传来,慕容携的态度方有所转变,转向沉默。
事实上,慕容俊再刚愎自用、恼羞成怒,也不至于如此不智,只是一时间落不下面子罢了。
如果他真的一意继续伐秦,也不会他的“动员令”在燕臣的退拒下,处于停滞状态。
过去半个多月燕国君臣之间的拉扯,大抵是群臣拼死劝谏,慕容俊坚决不听,但与此同时,燕帝又心中默念,卿等可一定要拉住朕啊
大冬天的,带着二十万人去打才战胜桓温的秦国,他慕容俊还不至于发癫到这个程度。
邺宫,太吾殿。
炉鼎中火苗肆意,就象慕容俊心头积攒的欲望与怒火一般,一副不受控制约束的样子。明晃晃的火光,照在慕容俊脸上,平日里也算风度翩翩的燕帝,此时显得格外阴沉。
“陛下!”上庸王慕容评入殿觐见,态度卑敬,大抵知道皇帝心情不好,比平常时候还要小心。
“坐!”瞥了慕容评一眼,慕容俊伸手指向对面一张席位。
“谢陛下!”
“玄恭来信了!”待其落座,慕容俊叹了口气,扬了扬手中帛书,沉沉道:“不出意外,也是劝朕,在暂缓攻秦!”
观察了下慕容俊脸色,见他还算平静,不见一丝平日里的狂躁,慕容评揣测着说道:“时已入冬,的确不利征战,还请陛下以博大胸襟,暂忍耻辱,休战养民,屯粮练兵,待到来年,再聚兵马,一举破秦!”
在伐秦大业上,慕容评算是比较没有底线,对慕容仍积极逢迎的了,但在此时此境,也不敢不顾形势,不顾满朝反对,叫嚣西征。
尤其是,皇帝的态度已然表现出缓和的情况下。
“大燕需要休养生息,朕岂能不知?”听其言,慕容俊眼神中涌动着一抹不甘,怅然道:“只是,燕国休养之时,秦国亦然。
桓温虽败,然秦晋鏖战半载,秦国之损耗,岂能不严重?若不趁其疲敝,果断出兵攻灭之,待其恢复过来,我大燕又该动用多少兵马钱粮,方才击败苟政,平定关西?”
“陛下英明!”听其言,慕容评顺着慕容俊的毛捋,轻声道:“只是满朝反对,臣到军中巡视,将士也多无战心。
已经征集起的民夫,也多念家,时值秋冬,河北各地,也正是垦畦田土,备苗备种之时
陛下一向从谏如流,善听下情,封奕、张、皇甫真等老臣态度坚决,陛下不妨给他们一个面子。”
“这段时间,人人都在上表劝朕罢兵,唯独你缄默不言!”听慕容评一番话,慕容俊忍不住打量了他几眼,而后叹道,“朕原以为,你是支持朕的,现在看来,你也持反对意见啊!”
闻言,慕容评色变,立刻直起身体,郑重拜道:“陛下但有所命,臣岂惧冰雪风霜?”
“皇叔不必如此!”见其状,慕容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摆手道,“你的忠心,朕心中明白!有你今日这番话,更见赤忱!”
“多谢陛下,老臣愧不敢当!”慕容评谦逊极了。
“罢了!”慕容俊又想了想,终是摇头道:“你代朕给朝臣们传个话,伐秦之议暂时搁置,诸军各回驻所,民夫各遣还乡,一切,等明年再说!”
“陛下英明!”闻之,慕容评暗暗松了口气。
“皇叔此来,所谓何事?”慕容俊此时也仿佛放下了那点可怜的自尊,脸上重新露出笑容,看向慕容评询问道。
闻问,慕容评呈上几封奏章,解释道:“吴王上表,也劝陛下收兵,先安国内!”
一听这话,慕容俊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对这个兄弟,他就是厌恶、排斥与猜忌,稍加思吟,便冷冰冰地交待道:“回诏,让他仔细驻守常山,做好本职,国家大事,不用他操心!”
“诺!”
“并州刺史悦缩
”
“还有
“若都是劝书,就不必奏与朕了!”见慕容评啰里罗嗦的,慕容俊摆手道。
“诺!”慕容评拱手一礼,又道:“另外,河内、荥阳驻军皆来报,桓温撤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