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四年(356)这一年波及数十万军民的三国乱战,可以说是赵末以来天下大乱的最后一次高潮。
此战既罢,也意味着华夏大地上,新一轮的势力洗牌结束,秦、晋、燕三国鼎立的格局彻底形成,一张崭新的时代帷幕也缓缓拉开。
三国至此,皆是筋疲力竭,皆是内忧外患,都有一副烂摊子需要收拾,短时间内,都不敢轻易言兵,尤其是三国之间(内核决策者脑子正常的情况下)
这一年围绕三国产生的众多纷扰、冲突与博弈中,最大的胜利者,必是秦王苟政无疑。
战后军民的安置、抚恤,战争政策的调整,以及官府、军队人事的调迁,围绕着这三大框架,自上而下,有海量的事务需要操持,有数不尽的麻烦需要解决。
内核目的则只有一条,以最快的速度、尽量平稳的方式,让秦国从战时状态脱离出来,让秦国的官军民恢复正常的生产生活秩序。
然而,这当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往少了算,这也是关乎 十数郡县、
至少五十万军民众的生活生计调整。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根本无法真正让秦国恢复到战前的模样,尤其是恢复生产这一内核要素,还得等到来年开春,方能真正全面展开。
战争的后遗症,没那么容易消除,其带来的伤害与苦痛,与凛冽寒风为伍,依旧在关西持续蔓延着、肆虐着。
值得高兴的,也能让人继续忍受的,大抵是战争毕竟结束了,秦国取得了胜利。
一个没有战争与死亡笼罩的秩序,对普通士民来说,实在太宝贵了,安定方能让人看到希望,这也是战后初期,秦国官府最着力做的事情,想要传达给治下士民的东西。
不过,对当前秦国官府与臣民来说,最迫在眉睫的事情,不是其他,而平稳地度过已经在关中大地肆虐的寒冬。
大战之后必有大灾,这几乎是一个普遍的规律,又恰恰处在荒芜、萧索的冬季,秦国自然难免。
持续半载的战争,消耗了太多的资源,尤其是维持人基本温饱须求的粮料物资。随着深冬的到来,关河上下,饥荒寒灾,日益深重。
天灾与人祸交织,受灾的秦国士民,达三十万之众。
对此,秦国朝廷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理,这是收揽人心的好机会,秦王苟政也尤其重视这个问题,总不能连艰苦卓绝的“卫国战争”的扛过来的,最后倒在战后的饥寒之下。
更何况,对“人”的宝贵,苟政的认识可太深刻了,咬咬牙,勒勒腰,刮刮肚,帮助秦民度过此冬,将来他们就是秦国最可靠的臣民。
为了赈济灾民,苟政也是豁出去了,几乎把最后一点家底都拿出来了。
长安三大仓,堪称苟政治关中以来第一民生善政,缮建设立之初,苟政也曾发下宏愿,有朝一日,要让诸仓满溢。
然而,多年下来,哪怕是规模较小的惠民、益民二仓,都不曾有一日储满,更遑论禁城内的丰民仓了。
随着战争抚恤与善后赈济工作的全面展开,冬季方过半,惠民、益民二仓,便已经被清空了,丰民仓也有些岌岌可危
救民救灾,救苦救难,当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到这个阶段,急难已经缓解,下一步的工作重心,则转移到如何让秦国的军民顺利支撑到来年夏收,那可是段漫长的时间,过程也必定艰苦。
当然,这项工作,主要还是需要军民自力更生,但官府的支持,也是十分必要的,除了稳定的生产秩序,以及农具、粮种、牲畜等生产资料外,基本口粮的救济补助,仍然是一笔巨大的花费。
但问题是,粮食不比其他,需要一轮又一轮的耕种经营、收获与存储,不是需要了,立刻就能从地里长出来。
随着严冬的深入,秦国官府这边,也有些无以为继了。倒不是官仓之中一点馀粮没有,只不过,剩下的钱粮,首先得供应秦国官府、军队及勋贵之耗,这是维系 统治之必需。
说白了,经过三国大战的消耗后,穷困潦倒的 政权,根本没有能力给全关中的臣民托底。
但是,与燕晋两国相比,秦国的士民百姓,是该感到庆幸的,数十年来,何曾碰到如此积极、深入赈济平民的官府?
或许黔首们遭受的剥削与歧视是相同的,甚至在秦国这边要更加严苛,自由更是严重受到限制。
但至少在灾难降临之时,这个苟氏的政权,还是会采取这些有力且有效的措施予以救助,即便此次关中士民遭受的苦难,本就源于秦政权。
然而,官府不就是这个尿性吗?世间岂有温情脉脉的王权统治?
百姓依山傍水,自力更生的方法姑且不提,就官府赈济这一块儿,思路是简单而明确的:官府无粮,找有粮的要就是了。
而这条极其强硬的,带着强迫性质的“借粮条款”,落实得相当顺利,关西豪右,在长安政策出台之后,不管心头作何感受,大多表示配合。
少则两三千斛,多则上万解,短短半个多月时间,便在雍秦各郡,借得麦粟总计四十馀万斛。
这些口粮,若要复盖关中士民所需,自然不现实,但足以起到一个撬动、托底的作用,让秦国官民能够安安稳稳地支撑更长时间。
坚持的时间越长,恢复的速度越快,危机也能逐步得到缓解
“借粮政策”的顺利且成功,其背后折射的意义,也是相当重大的。不管关西的豪右们心中作何感想,但经过这么多年的博弈、交换与震慑之后,关西各家至少表面,已为苟政所驯服。
即便很多豪右,仍然将此次“借粮”,当做是一次有借无还的摊派,一张上船的船票。
当然了,已经上船的邓、王、杜、韦、段、郭、赵、徐等关西秦臣氏族,他们的积极配合与表率作用,还是很突出的。
回头来看,这场三国混战前后,秦国与以往最大的不同,大抵在于内部始终保持着一个基本的稳定,不似过去,总是伴随着频繁的内部动荡乃至叛乱。
不论是大战期间,还是战后的善后处置上,种种问题,重重危机,但始终处在一种受控的状态之下。
而不管是从天下大局,还是从秦政权本身来说,正统四年,都堪称一个分水岭!
困难再多,生计再难,日子总得过下去,于民于官,皆是如此。
冬至日。
原本蚁聚在长安近郊的难民,已然散去了,这场冬灾,长安城外最多聚集着三万人以上的难民。
不过,随着各郡县官吏奉召来京,领取到长安发放的救济粮,也顺带着把难民带还乡里。
长安清净了,天下似乎也太平了,在经过堪称漫长的等待期后,一场肃穆而隆重的入城献捷仪式,在长安展开了。
苟政自入主长安以来,为慰劳军心、激励士气,也举行过数次凯旋仪式,然而正统四年冬至日这一次,却是有秦以来,最严肃也最正规的一次。
苟政早早下令,从参战诸军中,挑选了三千名有功将士,提前集结于长安,进行仪制演练。
而这三千身着崭新军服、铠甲与战袍的甲士,将代表所有参战将士,享受凯旋还朝的荣光。自南城安门入,穿越长乐未央,直抵含光大殿,然后在殿前广场,接受秦王的检阅与抚慰。
国计艰难,到目前为止,对各军将士的功赏抚慰工作进程,仅到对阵亡、伤残官兵的抚恤安置。
苟政亲自与还京功将们讨论过,大伙一致赞同,抚恤优先,功赏压后。
当然,为安军心,苟政屡次派使者到内外诸军巡阅,通报功赏办法与进程,并强调秦王的承诺。而事实上,对“卫国战争”的功赏问题,其进展仍旧停留在收集、审查阶段
物质犒赏,暂且无能为力,也不合时宜,但精神抚慰,却是要大张旗鼓、大造声势地搞。于是,咬着牙,苟政也将这样一场凯旋仪式办了下来。
不得不说,也就是苟政这些年,在秦军中创建了足够的威信,同时大部分秦军,在建国之初的赏功授田中,已经成为有家有户有田的有产者了。
否则,似苟政这样“拖欠”赏赐的做法,即便不引得军中丘八造反作乱,怨愤之情总是避免不了的。
太极殿。
大司马苟武、兵部尚书陈晃、骠骑将军邓羌,以及弓蚝、苟须、苟侍、段纯、王鱼等秦国将臣奉召而来,鱼贯入殿。
即将举行的廷议,显然是一场军务会议,毕竟与会的将臣,不是将师,便是大司马府及兵部的重臣。
其中,最春风得意的,无疑是骠骑将军邓羌。受阅将领中,他是走在最前的。最重要的,在所有将军爵禄赏赐尚在商讨中时,邓羌已被苟政加职,骠骑将军加开府。
当然,邓羌的骠骑将军府,其权势与职能远不如大司马府,但踏出这一步后,邓羌才算真正成为秦军中的一方巨擘。
只要秦王再多施加一些倾斜,确定职权,凭借荣获的功劳,与大司马府分庭抗礼,都不是没有可能。
但同样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邓羌也眼瞧着,成为众多秦军将校羡慕、嫉妒乃至不满的对象,尤其是弓蚝。
就一条,函谷大捷,是他弓将军一击制胜的!怎么最大的好处,被邓羌一人独享,就凭那邓夫人,那还在襁保中的小王子?
共患难易,同富贵难,随着秦政权的稳固与兴起,秦军将帅们之间的矛盾,却是越发严重了,争名位,抢功劳,都属于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了。
“臣等拜见大王!”殿中,众臣齐拜道。
“免礼!平身!”
待众臣落座,苟政目光扫向众人,直接开门见山,问兵部尚书陈晃道:“文明,阵亡、伤残将士抚恤,可曾发放到位?”
闻问,陈晃出列,一如既往的沉稳:“禀大王,眼下中军各营将士抚恤,已然发放结束,地方屯防将士,正按名单,依次、逐步落实,以臣预计,如欲全部落实无误,最早也要到来年开春!”
陈晃的回答很平实,但还是那般,让人感到一种安心,苟政的反应也很平和,轻声交待一句:“孤仍然只有两点要求,所有牺牲、伤残将士不得遗漏,所有抚恤必须发放到位。
将士们已然为国流血牺牲,不能再让他们与家人再流泪,所有环节,你要亲自监察过问,敢有伸手者,杀无赦!
不,剥皮实草点灯!”
苟政的声音很轻,但最后一句,实在让在场的秦国将臣们,都觉身体一寒,比殿外的寒天雪地,还要冷。
陈晃那张沉静的面庞上,也出现一丝波动,但还是稳稳一礼:“谨遵王命!”
微微颔首,收回目光,苟政又看向军府监段纯:“各地军户情况如何?”
段纯,如今是主管秦国军户的重臣了,此次战后善后事宜,他的工作也格外关键,要保证秦国中外军军户,尽快恢复正常的生产生活秩序。
与普通屯户、百姓不同,对军户的要求,显然要更高一些,毕竟秦国军户,不论中外军,都是围绕着秦军将士而诞生发展的。
在组织度、纪律性以及积极性上,本就更高,天然承担着更多的只能,除了出征作战,也包括劳作生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