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大秦府兵
关于兵制改革的会商，从晌午开始，一直持续到傍晚，连午膳都由御厨提供，君臣一道，简餐快食。
而过程，与以往秦国有重大事务决策无差，秦王苟政已经下定决心的事情，并明确传达了意志，在内核问题上，是没有多少商量馀地的。
因此，讨论的过程，虽不乏拾遗补缺，但更多还是苟政带头，将与苟武等臣商量好的“兵制改革条陈”，给将臣们讲解一番
傍晚的天空一片昏黑，黯淡的宫灯光芒下，飞雪簌簌而下，北风呜呜作响，而散议出殿的弓蚝，脑子仍旧“嗡嗡”的，那是被灌输了太多东西的感觉。
抬眼望着宫城上空的漫天飞雪，冬夜将至，在夜与灯的掩映下，别有一番景致。
弓蚝平日里是没有多少闲情雅致的，但此时，却有种莫名的冲动，想长啸一声，借着凛冽寒风，把心头那点点滴滴积攒的郁闷，一口吐出。
当然了，也就想想了，这毕竟在太极殿前，又才经一场行将震动整个秦国丶
秦军的决策讨论，弓蚝还没有狂妄到这个地步。
事实上，虽然并不太乐意苟政又对军队搞整顿，还是动“兵制改革”这么大的刀子，但真要说有多么地抵触，也不尽然。
弓蚝的反应，是一种普遍的极具代表性的态度，只是习惯了现状，不愿轻易改变罢了。
然而秦王决心已下，他们的态度，改变起来，也并不是那么困难，毕竟才诞生多少年，自上而下，都还未固化。
对弓蚝来说，也不过是同过去一般，听从秦王吩咐行事罢了。毕竟，不管兵制怎么改，秦王还能亏待他吗？他大秦第一猛将的声名，还能被动摇？
弓蚝心头最不乐意的，还是借着兵制改革，邓羌那厮，彻底压在他们这些功勋大将的头上了。
受封骠骑将军开府也就罢了，还直接主导对秦军“府兵化”的改革，就连各地军府的名称，都改为“骠骑府”了。
依着“府兵改革”的初步方案，他邓羌将真正成为秦国天下府兵的统帅
论资历，论功劳，论奉献，他弓蚝可不比邓羌差，他也不是一定要争取多少名利，但秦王如此厚待邓羌，推其上位，总是难免偏心的嫌疑
此时的弓侯，心头被一种快快的情绪笼罩着，就仿佛有一片怎么也擦不掉的阴霾。
冬风持续发挥着威力，哪怕身板硬朗，也有些顶不住，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子，偏头瞅了瞅，见邓羌正志得意满与大司马苟武讨论着什么。
更加来气，心中冷哼一声，这会开得，实在乏味，既阻止不了，不若回府睡个觉！
刚开动步伐，耳畔便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唤：“潞安侯请留步！”
回首一看，巧了，是合阳侯苟须，不过与弓蚝的脸色却有几分相象。
自从当年初入长安时一顿胖揍，弓苟二人之间梁子便结下了，两人从来相看两厌，然而这些年来，一同出征，战场上并肩作战的情况，也时有发生，又有点“焦不离孟丶孟不离焦”的意思，关系略显复杂。
对苟须，弓蚝没什么好客气的，甩了个脸色：“何事？”
“你心理也不痛快吧！”苟须也不在意，追上弓蚝脚步，道：“大王此番，哪里是在改兵制，分明是要从我等手中夺权啊！
若依新制，不用几年，将士们就只听各地军府的了，我们这些人，要成光杆将军了！”
听其言，弓蚝眉头微微一挑，他光关注邓羌去了，倒也没有从这个思路想问题。
瞟了苟须一眼，弓蚝冷笑两声：“合阳侯似乎心怀不满，白日殿上，也不见你反对，到我面前劳骚什么？”
“就殿上架势，大王哪有给我等反对的机会？”苟须叹道。
弓蚝：“既然势不可挡，听之从之即可，此时抱怨作甚？”
见弓蚝冷言冷语，又做出这番阔达之态，苟须眉头紧皱，盯着了弓蚝一眼，拂袖而去。
这冷屁股，他不贴了！
弓蚝看着苟须的背影，神色却渐渐平和了起来，他不管苟须有什么考虑，或许只是基于类似立场，抱怨两句，但绝不参与，连听都不听
这是属于他弓蚝的政治智慧，会叫的孩子有奶吃，但得分清楚什么事！
不过，离宫期间，弓蚝也静下心来，仔细琢磨起即将在秦国试行的“府兵制”来。
苟政所拟新制，其内核要义是明确的，那便是“兵农合一丶寓兵于农”，其中大体分为两个方面，对当前秦军的“府兵化”整改，以及府兵制在秦国的全面推广。
而目前的重点，显然在于前者，这无疑是个大工程。
所谓的“府兵化”，便是打破当前秦国中军与外军丶职业兵与屯戍兵之间，那本就矛盾重重且日益模糊的界限，而是在授田与屯戍基础上，重新整编军府。
内外将士，将逐步放归务农，进一步解放秦军将士的劳动力，提高关中生产力，同时缓解国家养兵负担。
朝廷授予府兵田土，府兵则承担兵役，战时从征，闲时务农，关键的一条，自备粮草丶武器乃至车马，这一点，在当前秦军中外军中，已经有铺垫了，此番是进一步明确。
当然，“府兵化”的整顿，是创建在秦国将士已经拥有田土丶财产基础上的，包括已经赏赐的女人丶分配的奴仆丶佃户。
与普通的府兵户不同，这些将士，朝廷将充分保证他们的待遇与地位。在既然有田地基础上，再新授田土，同时授军职，赐勋禄，算是一种变相的收买。
不过，日后军功授田这一项，便不能再无限上涨了，再立军功，朝廷将以提升官（军）职丶赐勋位以及其他实物进行奖励。
秦国目前的地盘不小，但适合开垦种植的耕地却不是无限的，开国以来，苟政已经予以军队大批的田土奖励了，几乎遍布渭河平原。
这种情况，该刹车了。同时，也得给吸纳其他农户以扩大府兵规模，留足馀地。
确认基本府兵设置的基本原则与方案后，朝廷将在现有军队丶军户及田土的基础上，对内外秦军重新进行整编，设置七十到八十个军府（骠骑府）。
军府所辖兵户数量规模分为三等，上等辖一千卒，中等七百，下等五百，以经济水平丶人口密度丶军事价值等因素作为划分标准。
与此同时进行的，是对秦军指挥管理系统的升级，其中最为内核的，毫无疑问是对军府的统率与管理。
每个军府，设置一名骠骑都尉，总管军府军务；设置一名骠骑司马，负责军籍丶兵役丶屯垦丶刑律等诸方面事务；上府在都尉丶司马基础上，则再增设一名副都尉，以襄其事。
两尉一司马，属于朝廷正授军职，有品有秩，这是用来安置当前秦军中下级军官的。以目前秦军实行的“营幢制”，职位军阶数量实在不多，且限制很大。
军府以下，编制也要进行重新整顿，下设团（200人）丶旅（100人）丶队（50人）丶什（10人）四级，各级军官，享受朝廷军职俸禄。
自此以来，秦军目前普遍存在的营幢制，将一步步退出历史舞台了。
当然，伴随着苟军创建并发展壮大的番号，尤其中军十五营，也不会真正废止，这可是秦军的来源与底蕴，朝廷将他们收回，授予一些卓越的功勋部队，抑或用作骑兵丶禁军之类的特殊队伍。
如果说军府及以下的设置，还沿袭有秦军暂行编制，还能看到点影子，那么军府以上的架构，就属于重新设置，几乎推倒重来了。
朝廷将以骠骑大将军府，总领天下军府。骠骑大将军府下，设置六卫，各辖数目不等的军府，分设卫大将军丶卫将军丶卫中郎将，以及卫府诸职能僚属。
六卫名字待定，卫率军府数目待定，但毫无疑问，这些高级军职，就是用来安排秦军目前功臣勋贵们的，也是苟政拿出的一个骨头。
不论如何，按照“草案”，秦国的军职将成倍地扩大，不论名实，对当前秦国的那些杂号将军以及营将丶副将们，都是一次难得的进步的机会。
当然，伴随着的，是朝廷每年将拿出一笔不菲的钱粮财货用作职俸，以供养这些军官。但是，与常年维持大量的军队，花费的代价，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需要明确的一点是，骠骑大将军与六卫府，虽然总管天下军府，但在实际工作，并不是直接干预各地军府的管理与运转，在这方面，更多起个监督作用。
他们直接管理的，是承担兵役的那些府兵。
设立府兵制，寓兵于农，可不是把军队遣散，让他们全部回家务农。
非战时情况下，长安丶各州郡城池以及各要害关隘丶信道，可是都需要派兵驻守的，而这些戍防丶治安任务，都将从各地军府中，抽调府兵服役。
府兵服役，采取就近及轮戍原则，每人每年戍期以三个月为基础，再根据个人意愿及具体需要进行调整，非战时每年延长兵役不超过一月。
府兵服役期间，粮草被服由朝廷提供。
骠骑大将军府与六卫府管理的，正是戍防服役的这些府兵，而可以肯定的是，长安及近畿诸城关，会是内核戍役局域。
需要划重点的是，骠骑大司马府掌握的，只是指挥训练的权力，关于军籍管理丶军官调动及府兵戍防安排等事务，则是由大司马府负责。
再加之，原属于大司马府的军辎监，也将完整划归兵部。
可以说，苟政这是要把秦国的军令丶作训丶戍防丶后勤系统进行一个全面的升级调整，在秦军系统内部实现一个统兵丶调兵及后勤的“三权分立”，加强朝廷对军队的控制力。
按照苟政的预期，此次整兵改制，也是进一步削弱军中山头的一个过程，同时，也是一个中央集权的过程。
府兵制的存在，对苟政来说，不只是解放生产力丶减少国家养军负担，更在于其与中央朝廷的紧密联系。
按照定制，军府直辖于六卫府，可以说只听命于朝廷，不奉地方州郡长官的管理与调动，这就是中央集权化。
当然了，目前秦国在地方上，尤其是边州郡县，军政一体的情况彼彼皆是，这是历史遗留问题，基于国防与治安的现状。
最夺目的，无疑是二兄苟雄，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凉州王”，还是苟政给予的特权。
因此，想要通过府兵制达到预期的集权效果，真正实现对军政之间的切割，只怕还需要不短的时间，既要内部努力，也要看秦国的“邻居们”给不给面子。
哪怕到目前为止，秦国彻底实现“府兵制”的条件，都不算成熟，夹生的三长丶均田制度，还需进一步完善丶成熟，而秦国府兵的兵源还相当有限（一般的民户可当不了府兵，还有相当一部分的人口，被豪右丶秦军丶秦官府严密控制着）。
但哪怕只完成对目前秦军的“府兵化”，已经足以奠定一个强国的基础了。
至少，可以逐步减少兵役，未来的天下格局若果如预期般，进入一个相对的和平与稳定期，那么秦国还当进一步削减军队戍守规模，让戍军保持在一个较低水平。
这对当前的秦国来说，是亟需且必需的，国家已是疲态尽显，减少养兵之费，是势在必行之事。
不过，有利必有其弊，一旦展开，那么在接下的时间内，秦国的军力与战力，将逐步削弱，维持了数年的军事强势与强度，恐怕将不复存在，甚至永远也无法恢复建国初期的这种“无敌之姿”。
然而，比起穷兵武，苦苦熬熬地守着目前的几万秦军，稳定秦国的发展，扩大秦国的战争潜力，显然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如果府兵制能够全面在秦国铺展开来，未来的秦国，将获得源源不断的兵源，优质兵源。
当然，对苟政与秦国来说，有序且顺利地完成对当前秦军中外军队的“府兵化”改革，才是第一步的事情。
而这一步，苟政也不敢走得太急，或许得走走停停，修修补补，还得根据内外形势来。
但从此次御前会议开始，此事就已经开始了，总是迈开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