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饰华美的谷阳伯府,在夏日映照下,显得流光溢彩,绚丽之极。比府邸装饰更华丽的是人,不说贵主人家们,就是扈从奴仆们有,都幸穿着绵绢制成的衣裳。
随着大队计吏、人马的进驻,偌大府邸内的安宁与舒适,并迅速打破,少见的惊惧之色,出现在阖府上下的脸上。
奢华的会客厅内,当苟武传达完秦王意思之后,苟侍跌坐在席案后,几乎瘫倒,神情恍惚道:“何至于此?何罪于此?”
显然,苟侍完全想不通,火怎么会烧到自己身上来,还这般猛烈
“大王如此,岂不令人心寒?”满脸的冤屈,苟侍瞪着苟武:“苟起、苟威,现在我兄弟,难道大王真要将我苟氏亲贵斩尽杀绝?”
“尔等行为,难道就不令大王心寒,不使苟氏蒙羞?”听其言,苟武冷冷斥问道:“苟起、苟威教训在前,可曾汲取?
孰可为,孰不可为,你莫非毫无觉悟?莫不以为,装傻充愣,充耳不闻,便无片罪染身?你这富丽堂皇的府邸,如何建成,长安多少双眼睛看着,难道能遮过大王慧眼?”
一通质问,让苟侍哑口无言,气势彻底弱了下去,过了一会儿,惶惶然道:“大王何故如此绝情?”
苟武立时道:“若非顾念过往功劳与宗族情谊,你以为,你会是何下场?到刑部大堂接受审问,依法论处!”
苟武每一句话,乃至每一个字,都力若千钧,敲击在苟侍心头
“连爵位也要削夺?能否保留爵位?”忽地,苟侍面带期待问道。
见状,苟武几乎无语,但也毫不留情地斥道:“你以为这是在做生意?还能与大王讨价还价?能容你献财买命,已是大王格外宽容,你不要还拎不清轻重!”
略作停顿,苟武又道:“大王让你交出一半家产,若肯听我劝,当更进一步,将这些年你贪取国资、违法贸易所得,全部上缴。剩下正经营生,再献出一半
”
原本还焉答答的苟侍听了,眼睛都瞪大了,望着苟武:“这是要将我榨干啊!我多年辛苦,方攒出这点家业一”
“若无大王给你的权势,你从何处去攒?人不能忘本!
从长功到仲威,再到大王,念念不忘者,略阳祖茔,而你们这些人,嘴上喊着略阳苟氏,却从未记到心里去!”苟武说道。
说着,苟武又道:“你这家财,何止十万贯,九牛取一毛,也足够馀生富贵了!”
言罢,苟武不再言语,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考虑、答复。
而苟侍则一脸茫然、失落与疲惫,在长久的思吟过后,抬眼道:“无可挽回?”
“而今就是在挽回!”直视其双眼,苟武冷硬道。
又是一阵沉默,苟侍问:“大王会杀了苟信?”
“你觉得,他还能活命?”苟武反问。
“就因为几句醉言,便要杀人?杀自己的宗族?”苟侍面露凄然。
见其状,苟武怒了,在堂间徘徊几步,狠狠骂道:“我真想拿铁斧劈开你脑袋,看看里边装的究竟是什么!
到目下,你还以为事情这般简单?大王那里,不知积了多少你兄弟二人多少枉法贪渎的罪行!”
闻之,苟侍不由哆嗦了下,眼神中也抖出几分清明,嘴里却语无伦次,不知所以
微微摇头,苟武有些语重心长地说道:“这等时候,就不要考虑你那个不肖兄弟了,先顾好自己家人吧!想想那阖府的妻妾、子女,若没有你的庇护,会是怎样下场
等了他一会儿,苟武又轻轻道:“你自己想清楚!”
偏过头,朝堂外望了望,只见堂前,少府监辛牢、通事舍人徐嵩,还有一批备着算筹工具与薄册的计吏,已然等侯多时,就等着“抄家”了。
当然,最惹眼的,还是那些银盔玄甲的羽林卫士,锃亮的甲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苟侍却只觉一道道冷芒,正在对他进行万箭穿心般的刑罚。
时间在缓缓流逝,苟侍就仿佛失去了魂魄一般,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他的决择,但他实则并没有任何选择的馀地。
良久之后,苟侍慢慢回了魂,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撑起身,离堂而去,留下一句话:“我去写一份请罪书!”
苟侍至今也还不到四十岁,但此时他那落寞的身影,堪比一花甲老人。
见状,苟武面上尤豫几许,还是奉劝道:“若肯听我一句劝,此事结束后,就遣散那些奴婢仆从,带着妻妾子女离开长安,回略阳去吧!
远远地离开大王视线,省得他看着不顺眼,你也过得压抑,或许过个十年八载,大王再念旧时,还有回京的一日
”
闻言,苟侍身体一顿,但很快又恢复步伐,只是头垂着,一声不吭。
苟武幽幽一叹,转身离去,重重因素堆栈之下,此时他的心情极差,而苟侍兄弟这档子烂事,说的做的,管到这个程度,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大司马!”当苟武跨出厅堂时,外边候着的辛牢与徐嵩等人连忙行礼。
严肃而冷峻的目光从众人脸上巡过,苟武稍作思考,沉着声音交待道:“尔等遵奉王命,如何行事,不需我赘言。不过,谷阳伯及府上家眷,不容折辱!”
“下官等明白!”大司马的威势岂是寻常,言落,辛牢等人皆肃然拜道。
等苟武离开,谷阳伯府立刻陷入新一轮的忙碌之中,对苟侍家产的清查与收缴,就从他那庞大而富丽的府邸开始。
而随着军粮司主事苟信在刑部大堂接受审讯,在这盛夏时节,一场波及秦廷的政治地震彻底爆发,并随着苟信判死、苟侍请辞,进入高潮。
这场风波,来得突然,事前没有一丝征兆,结束得更是迅猛,在舆论还在发酵之时,就被朝廷快刀斩乱麻一般,迅速解决。
对许多秦臣来说,当尘埃落地之时,眼前的迷障反而更多了,毕竟,这其中有太多疑问,太多蹊跷,太多值得回味的地方。
军辎监“二苟”的落马,竟如此突然,朝廷的处置更迅速到仓促。当然,如果从宗亲的角度去看这个过程与结果,似乎又能够理解,毕竟为尊者讳。
除了极少数深入参与此案的人员,大部分秦臣,对于这场风波,都是雾里看花。
哪怕亲自主持对苟信堂审并判处最终死刑的刑部尚书辛谌,都难说洞悉其情,他只是按照秦王的意志在行事罢了。
乃至于所谓的详察细究,也仅仅走个过场,秦王没给更多时间,也不在意所谓的证据确凿,只要那个结果依法判处!
从结果到过程,都透着股特事特办的味道。
而与苟侍判死,谷阳伯苟侍遭贬,才是更为深重的问题。这可不是草台班子的时候了,作为最早的那批从龙功臣、宗室勋贵,再加之长期主管军辐监,上上下下可牵扯着一大批的人。
罢职、夺爵、抄家,这样一套操作下来,任谁都得为秦王的决绝感到震动,这是到目前为止,苟政处置的秦国最高层,宗室重臣。
毫无疑问,这可说是“开国第一大案”!
略显诡异的是,这件大案,并未如旁人预见那般,牵连出太多的人,除了二苟的一些心腹遭到清算之外,其馀人等,都是轻轻放下,没有扩大打击范围的意思。
但是,二苟的影响力,主要集中在军辎监系统内部,而随着兵部尚书陈晃亲自主持对军辎监的接收与整顿,那些馀毒,总能被刮掉几层!
事起事落或许突然,但对秦廷的深远影响,却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步显现,尤其是兵、刑二部,在未来半年内,大概率会是秦国内部的多事之地。
正统五年六月十七,太极殿内,苟政面容疲惫,一手拄在案上,撑着脑袋,微闭目,静静地倾听着少府监辛谌对苟侍家产的清查及收缴结果。
辛牢是王堕那批西归雍秦豪右中的一员,也算见识广博,久经历练,此时,却能感受到明显的情绪外放。
那种少见的惊叹与欣喜,足以证明,其收获之丰
苟侍家产之多,仅从一点便可见,辛牢带着少府诸僚,足足清查了七八日,方勉强得出个结果,比审结“苟信案”都耗时费功夫。
所涉童仆、田宅、金银玉器、钱粮布、酒茶盐、马匹牲畜及其他杂资,足足罗列了五本册子。
旁的不说,苟侍在京畿及周遭,置田足有五万多亩,都是熟田沃土,除去一些摆在明面上的户口,私匿人口六百馀户,好几千人!
大小庄园十一座,功能各有不同,避暑的,过冬的,游玩的,打猎的,储粮的,养马的
长安内外,数座粮仓,存储的麦、粟、菽主粮,以十万解计算;几座库房中,堆满了铜钱、绢帛、米面,好些因为保存不善,被清出来时,都发霉了。
几乎每一座粮仓内,都发现老鼠窝,真正的硕鼠,被喂得饱饱的。
“6
健马三百二十馀匹,其中一”
辛谌对着手中的册子,正念得起劲,苟政突然睁开了眼,道:“够了!”
“孤知苟侍家财十万贯,却不想他富到这个地步,孤真是养出好大一条硕鼠啊!”苟政抬首,有些怅然地说道。
“苟信罪大恶极,查抄结果,堪称丰硕,与其兄相比,却是小巫见大巫了!”摇着头,苟政面带哂意:“军辎事务一团糟,这敛财手段,却是让人震悚。朝廷每年给的那点爵资俸禄,如何能被看在眼里?”
待苟政念叨完,辛牢适时拱手,附和道:“所幸大王明察秋毫,及时清查收缴,使此贪盗之财,复归国家!”
这话说的,苟政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瞟了辛牢一眼,苟政问道:“给苟侍一家,留了多少财货?”
闻问,辛牢仿佛心中也有一本帐,禀道:“清查之时,伯府内宅私人财物,无一侵犯,伯府建筑,未有拆损,万斛粮仓留有一座,健马、驽马五十匹,庄园一座,土地五千亩
“”
事实上,关于苟侍财产的清算与区分,当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结合苟政那略显粗糙的命令。
分一半,如何分?
当然,这些问题难不住辛牢与少府监吏们,但需要更明确的指令。
所幸,苟侍府中各类帐目保存还算完好,记录比较清淅,再加后面苟侍“主动”表示,愿意献出大部分家产,得到苟政首肯之后,也给辛牢的工作,带来更多操作的空间
还得说,苟武够敏锐,有见识!
否则,真按照苟政最初的那道指示,给苟侍留一半家产。那也是一笔堪称庞大的财富,没有了谷阳伯爵与军辎监权,如何撑得起?
当然,哪怕夺爵罢黜了,敢于去欺压、掠夺苟侍的人,恐怕也不会有,毕竟其他姓苟的不会干看着。
值得顾虑的,还得是苟政的感受,徜若苟侍仍然掌握了那巨富,只怕他心里膈应,哪天一个想不通,那就还有灾祸降临。
苟武的建议,算是明见了,献大部,留小财,各自体面,免除好大一个隐患。
所幸,苟侍临了,没有姑负苟武一番心意,他听进去了,乃有后面的主动请罪敬献。
同时,留给苟侍的那笔“小财”,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谈不上“小”,至少足够他家大小三十馀口,滋滋润润地过个几十年,更何况,土地还留了五千亩,人口也未全部剥夺,还能源源不断地产出
而对于这种结果,苟政不说完全满意,至少也不想再细究了。
“接下来,还要辛苦辛卿,将查缴一应财货,分门别类,纳入少府经营管理!”轻叹一声,苟政交待着。
想了想,又摆摆手:“如无他事,且退下吧!”
“大王稍歇,臣告退!”见苟政一脸倦容,辛牢躬身一拜。
至于苟政,又将辛谌呈上的那份清单摊开,默默地审视着,眼神都深邃几分。苟侍的这些家产,足以让人产生错觉,秦国并不穷
苟侍、苟信这兄弟俩,此番是,一补了国库,一肥了内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