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是要彻底洗刷这座城市,连续下了七天,还没有停歇的意思。
林昭昭坐在“昭心密室”的二楼,手里捏着几页被雨水洇湿过又晾干的信纸。
信纸边缘有些发皱,上面的字迹力透纸背,但在最后几行却显得虚浮无力。
这是半小时前,那个叫小林的年轻人冒雨送来的。
他说,这是老柯留在空荡荡办公室桌上的唯一东西。
林昭昭垂下眼帘,视线落在信纸的抬头——“致lzz”。
信里没有长篇大论的心理学术语,也没有失败者的诅咒。
老柯描述了一个画面:三十年前,他五岁的女儿因为高烧失语,只会尖叫和摔东西。
年轻且骄傲的心理学家试图用数据分析女儿每一次尖叫的分贝、频率,试图归纳出“饥饿”“疼痛”还是“恐惧”的模型。
“我恨自己听不懂她的痛。”
信纸在林昭昭指尖微微颤抖。
“我试图用标准去复制共情,其实是想救那个面对女儿手足无措的自己。
我想让这世上所有的情绪都有说明书,这样……就没有人会像我一样无助。”
最后一段墨迹晕开了一大片,像是一滴泪砸在刚写好的字上。
林昭昭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变得遥远。
她没有评价,只是起身走到角落那个老旧的保险柜前,转动转盘,“咔哒”一声拉开厚重的铁门。
里面躺着一本泛黄的牛皮笔记本,那是奶奶留下的行医手记。
她将老柯的这封信,平整地叠好,放在了笔记本旁边。
这就是最好的归宿。
偏执的秩序狂,终于在他视若仇敌的“共情”面前,低下了头。
沈巍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声比平时急促。
他很少这样失态,连伞都没收好,雨水顺着伞尖滴了一路。
“昭昭,你看这个。”
他把平板电脑递过来,屏幕上是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专利授权页面。
“老柯疯了。
他名下所有关于‘情感标准化’的专利,全部无偿开放为公共领域。
备注栏里只写了一句话:供真正需要的人,自由使用。”
沈巍推了推眼镜,手指划向下一个页面,“更离谱的是,就在十分钟前,他注销了‘project l’的所有原始数据库。
那个价值几亿的数据金矿,没了。”
空荡荡的服务器日志里,只留下了一段不到五秒的音频文件。
林昭昭点开播放键。
扬声器里传来老柯疲惫沙哑的声音,伴着明显的电流噪点:“共情不是低效的混乱,是我未曾学会的秩序。”
窗外的雨势似乎小了一些。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小林发来的视频。
视频拍得很抖,背景是心理研究所的旧址门口。
那里曾经立着那种冷冰冰的金属牌,现在却被一群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贴满了一张张五颜六色的便签纸,汇成了一块临时的展板,标题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我们曾害怕的情绪》。
镜头里,那些便签随风猎猎作响。
“我哭超过三分钟,被以前的咨询师说矫情。”
“我离婚那天在笑,因为怕被人同情,结果评测说我‘情感冷漠’。”
“我不想当男子汉,我只想怕黑的时候有人抱抱我。”
视频的角落里,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老人正站在展板前。
他撑着一把黑伞,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他看了很久,忽然慢慢抬起手,摘下了那副戴了半辈子的金边眼镜。
他收了伞。
细密的雨丝瞬间打湿了他花白的头发,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躲,反而微微仰起头,像是在感受某种久违的触感。
视频里传出小林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哽咽:“老师……您现在,能听见了吗?”
画面戛然而止。
林昭昭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深深吐出一口气。
胸口那块堵了很久的大石头,终于碎了。
一条没有署名的短信跳了出来,只有短短六个字。
【雨停了,我输了。
林昭昭看着那行字,并没有回复。
她翻开手边的日记本,在最新的那一页写下了一行字:“他不是败给我,是败给那些终于敢大声说‘我痛’的人。”
她合上笔盖,站起身走到窗前。
雨真的停了。
远处的城市灯火像洗过一样透亮。
视线尽头,那座废弃剧院的轮廓在夜色中依稀可辨。
三楼那个小小的窗口,一点微弱的烛光摇曳着亮了起来。
那是看守剧院的老清洁工。
林昭昭仿佛能看见老人护着火苗的手,还有窗玻璃上那行不知是被哪个孩子用手指划出来的字迹,在烛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
光,不怕雨。
一切尘埃落定。
林昭昭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目光再次落在那本奶奶的行医手记上。
刚才放信的时候,她注意到保险柜的最深处,还塞着一个从未打开过的红木盒子。
那是奶奶临终前特意嘱咐留下的,说是要等到她真正明白“人心”二字的分量时,才能打开。
现在,大概是时候了。
林昭昭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盒子冰凉的铜锁扣,轻轻一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