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艺的琴声,像一根从另一个宇宙伸过来的蛛丝,黏在了礼铁祝那颗快要沉入绝望黑海的心上。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却像个在考场上传纸条,结果发现老师压根没看这边的差生,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丝猥琐的窃喜。
他不是一个人。
操,他不是一个人!
这个认知,比中了五百万彩票,比在世界末日发现楼下超市还开门,比拉屎的时候发现卷纸只剩最后一格结果在兜里摸出了一包纸巾,还要让人激动!
孤独是什么?
孤独不是一个人吃火锅。一个人吃火锅,可以点鸳鸯锅,一半涮毛肚,一半涮脑花,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不用担心有人跟你抢最后一盘肥牛。
孤独也不是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看电影,可以买最后一排最中间的皇帝位,哭成傻逼也没人笑话你,笑成疯逼也没人嫌你吵。
孤独,是你一个人吃火锅的时候,服务员看你可怜,在你对面放了一只玩具熊。
是你一个人看电影的时候,旁边坐了一对腻腻歪歪的情侣,从头到尾都在亲嘴,你他妈连剧情都没看明白,光听见水声了。
孤独,是“被提醒”的孤独。
是你以为全世界都跟你一样惨,结果发现,哦,小丑竟是我自己。
而闻艺的琴声,就像在漆黑的电影院里,你正被旁边那对情侣的吧唧嘴声折磨到想死的时候,你前排那个哥们儿,默默地,给你递过来一副降噪耳机。
他没说话。
但他什么都说了。
那琴声在礼铁祝的灵魂里回荡,翻译成东北话,大概就是:“哥们儿,憋吱声,我也快被那俩b给腻歪死了,咱俩凑合听歌吧。”
这叫啥?
这叫“难友”。
这叫“在同一个粪坑里挣扎时,发现旁边还有个人在跟你比谁的姿势更优雅”的革命友谊!
礼铁祝吸了吸鼻子,眼泪汪汪地看向闻艺的方向。
那个男人,依旧盘膝而坐,脊背挺得笔直。他那张脸,像是用万年玄冰雕刻出来的,冷峻,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但他拨动琴弦的手指,却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那根由思念之光组成的琴弦,在他指下,不断地,向外延伸出金色的丝线,精准地,连接到每一座孤岛上。
一座,用悲伤和理解,浇筑而成的,灵魂之桥。
这操作,看得礼铁祝一愣一愣的。
我趣!这哥们儿,是移动的信号基站啊!还是他妈灵魂层面的5g ps版!
这下稳了!
礼铁祝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就看见了那片黑色海洋的中央。
那个 eo 诗人,那个自称“孤家”的地狱之主,那个从出场开始就一直保持着“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眼泪流下来”的忧郁姿势的男人。
他,动了。
他缓缓地,转过了头。
那双空洞得能吞噬星辰的眼睛,第一次,有了焦点。
他没有看礼铁祝,没有看龚赞,没有看任何一个正在挣扎的“囚犯”。
他的目光,像两束最纯粹的,来自宇宙深渊的黑暗,精准地,锁定在了闻艺的身上。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讶。
只有一丝浓得化不开的,好奇。
那表情,像一个玩了一辈子俄罗斯方块的骨灰级玩家,突然有一天,看到有人在他的游戏机上,玩起了《艾尔登法环》。
他看不懂。
但他大受震撼。
“有意思。”
孤家的声音,再一次,直接在所有人的灵魂中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沙哑和落寞。
而是一种,带着几分玩味的,冰冷的审视。
“用共鸣,来对抗隔绝。”
“用连接,来对抗孤独。”
“像一群在寒夜里,瑟瑟发抖的刺猬,小心翼翼地,靠在一起取暖。”
“真是可怜又可爱的,生物啊。”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闻艺琴声的本质,然后,带着一丝悲悯的,居高临下的,嘲弄。
礼铁祝心里“咯噔”一下。
妈的,这boss,是懂哲学的。
他不是那种只会喊“我要毁灭世界”的莽夫。
他是个文化人。
这就难办了。
你跟莽夫,可以讲物理。
你跟文化人,他妈的,他要跟你讲道理。
而最操蛋的是,你还讲不过他。
孤家缓缓地,伸出了一只手。
那是一只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手,像一件由月光和白骨雕琢而成的艺术品。
他没有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轻轻地,张开了五指。
然后,对着闻艺的方向,缓缓握拢。
“但是,刺猬的拥抱,是会扎伤彼此的。”
“而我的世界”
“不需要拥抱。”
“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
“绝对的静默。”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从孤家的掌心,轰然爆发!
那不是能量,不是冲击波,不是任何物理层面的攻击。
那是一种“概念”。
一种名为“绝对静默”的,规则之力!
那力量所过之处,礼铁祝感觉自己灵魂里那根由闻艺琴声延伸过来的金色丝线,猛地一颤!
然后,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源头,掐断了信号。
“叮——”
那萦绕在灵魂深处的琴声,戛然而止。
不是声音变小了。
不是被什么噪音覆盖了。
就是没了。
凭空消失了。
那种感觉,就像你正在跟暗恋的女孩视频聊天,聊得正嗨,马上就要表白了,屏幕上突然弹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对方已将你拉黑】。
又或者,你正在听一首让你热泪盈眶的歌,情绪已经烘托到顶点了,眼泪都到眼眶了,结果app弹出一个窗口。
——【尊敬的用户,您的会员已到期,请续费后收听完整版】。
我续你奶奶个腿儿啊!
礼铁祝感觉自己的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
他猛地抬头,看向闻艺。
只见闻艺所在的孤岛,被一层肉眼看不见,但灵魂却能清晰感知到的“静默力场”给彻底笼罩了。
那力场,像一个绝对隔音的玻璃罩子。
闻艺还在弹。
他的手指,依旧在光弦上飞舞。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
但是,他的琴声,再也传不出来了。
一个音符,都传不出来了。
他被孤立了。
被从他们这个刚刚建立起来的“难友群”里,给活生生地,踢了出去。
并且,被管理员设置了“禁止加入该群聊”。
完了。
唯一的5g基站,被强拆了。
礼铁祝的心,再一次,沉入了谷底。
然而,就在他以为闻艺也会像他们一样,陷入惊慌和绝望的时候。
那个男人,那个被“绝对静“默”笼罩的男人,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停下了弹奏。
他没有去攻击那个无形的罩子,没有去尝试重新连接他们。
他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
仿佛,被隔绝的,不是他。
仿佛,失去全世界的,不是他。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入定的老僧。
孤家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疑惑。
不挣扎?
不咆哮?
不绝望?
这只被单独关进笼子的刺猬,为什么,看起来好像还挺享受?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闻艺已经放弃抵抗的时候。
他的手指,再一次,动了。
他没有去拨动那根连接众人的,名为《引路曲》的弦。
他转而,将双手,放在了所有的光弦之上。
然后,他奏响了一首,全新的,在场所有人都从未听过的,独奏曲。
“嗡——”
那不是一个音符。
那是一整个,宇宙的,和弦。
那声音,依旧没有传出那个“静默力场”。
但是,在那个力场之内,却掀起了,一场创世级别的,风暴!
礼铁祝虽然听不见。
但他“看”见了。
他看见,第一个音符响起时,闻艺的孤岛上,诞生了第一颗,星辰。
第二个音符响起时,那颗星辰,开始旋转,燃烧,释放出光和热。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无数的音符,从闻艺的指尖流淌而出。
无数的星辰,在他周围,被接连点亮!
那些音符,不再是向外延伸的“桥梁”。
而是向内构建的“基石”!
他在干什么?
礼铁祝的cpu,再一次,疯狂报警。
他不是在尝试打破那个罩子。
他是在那个罩子里面,建造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全新的世界!
一段激昂的旋律,如恒星风暴,席卷而出。
礼铁祝看见,那些被点亮的星辰,开始汇聚,流动,形成了一条璀璨的,银河!
一段低沉的慢板,如引力波般,悄然扩散。
他看见,银河的边缘,诞生了行星,卫星,尘埃,星云
一段华丽的华彩,如超新星爆发,光耀万丈。
他看见,在某一颗不起眼的蓝色行星上,生命,开始萌芽!
海洋,森林,山川,河流
万物,都在他的琴声中,悄然生长!
这这是什么?!
礼铁祝彻底看傻了。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闻艺的这首曲子,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他想到了。
他终于想到了一个,能够解释眼前这一切的,比喻。
单机游戏!
这他妈的,就是一个究极的,硬核的,3a级单机游戏大神啊!
之前的《引路曲》,是联机模式。闻艺在尝试组队,尝试连接服务器,尝试跟队友一起打boss。
结果,boss是g(游戏管理员),他直接拔了闻艺的网线,把他踢出了服务器。
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要么砸键盘,要么骂娘,要么绝望地看着黑掉的屏幕。
可闻艺呢?
这哥们儿,他不按套路出牌!
他拔了网线?
行。
老子不玩你这个破服务器了。
老子自己,在本地,建一个,单机版的游戏世界!
你孤家,你的地狱,你的“绝对静默”,是你的服务器。
我闻艺,我的琴,我的悲伤,我的思念,是我的单机宇宙!
你可以在你的世界里,把我静音,把我孤立。
但你,管不着我在我自己的世界里,开多大声的演唱会!
这首全新的独奏曲,它的名字,仿佛自动浮现在了礼铁祝的脑海里。
【我的宇宙】。
一个,自给自足的宇宙。
一个,圆融无缺的宇宙。
一个,不需要向外索求,不需要任何连接,自己就能嗨到天荒地老的,孤独的,宇宙!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境界啊!
礼铁祝想起了自己。
他害怕孤独。
他渴望被理解,渴望被认可,渴望融入群体。
他就像一个手机重度依赖症患者,电量低于50就开始焦虑,信号只要少一格就浑身难受,一分钟不刷朋友圈就感觉自己被世界抛弃了。
他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点赞”和“回复”之上。
而闻艺呢?
这哥们儿,他妈的,是个狠人。
他直接把手机扔了。
然后,从兜里,掏出了一台任天堂switch。
里面,下载了《塞尔达传说:旷野之息》。
去他妈的朋友圈,去他妈的社交。
老子要去海拉鲁大陆,拯救公主了,你们这帮凡人,自己玩吧。
这,就是降维打击!
孤家所代表的“孤独”(loneless),是被迫的,是痛苦的,是感觉被世界抛物弃的。
是你被关在门外,听着屋子里的狂欢,心里又嫉妒又难过。
而闻艺此刻所展现的“独处”(solitude),是主动的,是享受的,是与自己内心对话的。
是你主动关上了门,告诉全世界:“都别来烦我,老子要开始享受自己的世界了。”
前者的快乐,需要别人给予。
后者的快乐,是自己创造的。
一个,是嗷嗷待哺的婴儿。
一个,是自给自足的神。
“轰——”
礼铁祝仿佛听到了,一声来自灵魂层面的,剧烈的碰撞声。
孤家的“绝对静默”之力,如同冰冷的海水,疯狂地,向内挤压着闻艺的“孤独宇宙”。
它企图,渗透进去,熄灭那些星辰,瓦解那些旋律,让这个新生的宇宙,重归于死寂。
然而,它失败了。
闻艺的宇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他的悲伤,化作了孕育星辰的暗物质。
他的思念,化作了连接万物的引力。
他的音乐,化作了支撑整个宇宙运行的,根本法则。
在这个宇宙里,他,就是创世神。
孤家的力量,根本无法侵入这个完美的,自洽的,规则独立的“单机世界”。
反而,被那个宇宙磅礴的,向外扩张的,创生之力,给狠狠地,排斥了出去!
礼铁祝看见,那个笼罩着闻艺的,无形的“静默力场”,开始剧烈地,扭曲,变形!
就像一个玻璃罩子,试图罩住一个正在疯狂膨胀的太阳。
罩子表面,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
中央礁石上。
孤家那张万年不变的,落寞诗人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无法理解。
他那足以让神魔都陷入永恒孤寂,自我消亡的“静默”之力。
为什么,对这个男人,无效?
为什么,这个男人,能在他的“静默”里,奏响,一整个宇宙的交响?
为什么,这个男人的“孤独”,看起来,竟然是彩色的?
是温暖的?
是幸福的?
孤家的cpu,那个由亿万年永恒孤寂组成的,宇宙级超算,第一次,遇到了一个它无法解析的,悖论。
一个,享受孤独的人。
这,不合逻辑。
这,不归他管。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全新的,物种。
礼铁祝看着孤家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心里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他想冲着孤家,无声地咆哮一句:
“傻了吧!你大爷永远是你大爷!”
“你以为你拔了网线,世界就清净了?”
“你忘了,这世界上,还有一种东西,叫他妈的单机游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