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大理寺吏员的话,不等杜构几人反应,刘树义已然快步走了过去。
到达吏员身前,他直接道:“说说看。”
见刘树义如此重视吏员打探到的消息,杜构等人也连忙走了过来,将吏员包围。
吏员没想到自己会成为大佬们的注视焦点,紧张地咽了口吐沫,道:“下官从同僚那里得知,林仵作的女儿,死于武德九年的三月。”
“他们说林仵作原本是一个能言会道之人,很会说话,因此哪怕地位不高,在大理寺人缘也不错,但武德九年三月的一天,大概是中旬左右,林仵作告了两日的假,再归来,便仿佛换了一个人一样,一直低着头,眉头紧锁,背脊弯曲,好似天塌了一般,精气神似乎都被抽走了。”
“他们好奇林仵作发生了什么,便向林仵作询问,但林仵作只是摇头,什么也不说。”
“林仵作明显遇到了什么大事,他越不说,他们也就越好奇,所以最后,他们干脆找林仵作的邻里打听。”
还真是无论古今,从不缺喜好八卦之人,当事人不愿说,竟直接去邻居那里打听————刘树义点了点头:“然后呢?”
吏员道:“然后他们就打听到,林仵作的女儿出事了。”
“他们说,林仵作的女儿一开始是失踪————林仵作从大理寺回家,发现家里炊烟没有飘起,桌上没有女儿准备好的饭菜,意识到女儿早上去庙里上香后,可能就没有回来。”
“林仵作中年得女,妻子产下女儿一年后就因病去世,所以女儿是林仵作一手带大的,林作对女儿十分疼爱,而其女儿也很孝顺懂事,七岁开始便能烧火做饭,让林件作每天早上和晚上归来时,都有热乎的饭菜,平日里也将家里打扫的干分干净,还会去给人缝织衣物赚取钱财————附近邻居都很羡慕林作有这样一个懂事孝顺的女儿,也都很喜欢她。”
“因而林仵作女儿一日未归,明显不正常,林仵作当即出门查找,可他找了一路,也没有看到女儿半个身影,到了庙里,询问僧人,因每天去烧香的人太多,僧人对其女儿也没有记忆。”
“林仵作十分焦急,就要返回长安,结果已经到了宵禁的时刻,城门关闭,他无法进城,最终硬生生在门外熬了一夜————”
长安的三月,仍旧十分寒冷,众人可以想象,林仵作那一夜,无论是身体,还是内心,究竟有多煎熬。
“后来呢?”这是杜构的声音。
“城门打开后,林仵作就连忙进了城,返回了家中,想知道女儿是否已经回去了,结果————”
吏员摇着头:“其女儿仍未归家,家里与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杜构忍不住道:“他女儿怎么了?为何一日一夜也未归?”
吏员仍是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杜构一怔。
崔麟也面露不解:“不是说他女儿意外身亡了吗?怎么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上官莫急,且听下官详细说来————”
吏员语速加快道:“林仵作见女儿一日一夜都没有归来,越发惊慌,连忙去万年县衙报案,因他是大理寺仵作,县衙倒也没有耽搁,迅速派人调查查找。”
“可是县衙找了一天一夜,也都没有任何消息,林仵作的女儿就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林仵作的邻居说,林仵作自那日从衙门归来后,就没有睡过觉,也没有吃过一粒饭,喝过一口水,整个人都熬的恍惚起来,邻居们都很担心,劝他休息吃饭,可林仵作只是摇头。”
“就这样,又过了一日,第二天的早上,终于有消息传来————”
崔麟忙问道:“找到了?”
“是。”
吏员点头:“不过————是尸首。”
虽然杜构等人早有准备,可在听到这个结果时,仍不由内心一紧————对林作这个年迈的老父亲来说,这个结果说是天塌了,也不为过。
吏员说道:“按万年县衙所说,辰时左右,有人去衙门报案,说在大业坊的树林里,发现有人上吊————他们当即派人去往大业坊,果真在那里看到一个女子吊在树上,经过画象比对,确认此人就是失踪的林仵作之女林媛。
“他们当即将消息告知林仵作,林仵作跟跄前来,在看到被衙役从树上放下来的尸首后,直接崩溃大哭。”
“上吊?”崔麟皱眉道:“林媛自缢身亡的?她为何要自缢?经历了什么?”
杜构也是这时才知道林仵作女儿的死因,这也让他干分意外,按理说林媛如此懂事孝顺,绝不可能无端自缢身亡,让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她消失的那两天两夜,绝对发生了什么对其而言十分恐怖的事。
刘树义同样眉头微微蹙起,不过他思考的,不是林媛的身亡,而是林媛身亡后,林仵作的反应————
林媛失踪时,林仵作又是报案,又是觉不睡,水不喝————可发现林媛去世后呢?连大理寺最八卦的同僚,都不知道林媛究竟发生了什么,甚至不知道林媛的死因,这说明林仵作对女儿之死只字不提。
按理说,林媛一个如此懂事的女儿,绝不会无端自缢,她必然经历了什么噩梦————可随着她的死去,这些事就好似被封存了一般,林仵作第二日就去衙门正常上值,且再没有过对林媛死亡之事的追究,这很不正常!
以林仵作对女儿的疼爱,怎么可能会不追究女儿因何而死之事?
奇怪!这很不对劲!
想了想,刘树义继续向吏员询问:“衙门对林媛之死,是如何给的结果?”
吏员道:“衙门说林媛脖子上的勒痕,属于自缢身亡的特征,所以以林媛自缢身亡结案,但林媛消失的这两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衙门无法确定。”
“还真是自缢身亡————”崔麟皱眉道:“林仵作怎么说?他身为仵作,肯定也为女儿验尸了吧?”
吏员说道:“这个结果,就是林仵作给万年县衙提供的。”
“他提供的?”
崔麟摸了摸下巴:“若是他提供的,那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看来林媛真是自己上吊————可为什么呢?她究竟遇到了什么想不开的事?”
吏员道:“这就是下官刚刚为何摇头的缘故,到现在为止,都没人知道林姑娘究竟发生了什么————而在确定林姑娘是自缢身亡后,林仵作就把林姑娘带回家里,之后便去棺材铺买了棺材,当天就把林姑娘给下葬了。”
“当天就下葬了————”刘树义面露思索:“是不是有些太着急了?”
这个时代,下葬的规矩很多,要停灵,要算日子,要看风水————一般都不会当天身亡当天下葬。
更别说林姑娘的死明显有蹊跷,可结果,林件作身为经常与死人打交道的人,愣是当天就把女儿下葬,并且第二天就正常去衙门上值,除了性格大变外,没有其他反应————这着实是奇怪。
“哦对了。”
吏员又想起一事,道:“同僚们曾与万年县衙的人一同饮酒,酒酣时,万年县衙的人曾说,林媛尸首被发现时,脸上有肿起的伤痕与划伤,应该是生前被人打过巴掌,还被利刃划破脸蛋,除此之外,她脖子上、手臂上,也有瘀痕。”
崔麟眼睛瞪起:“她生前被人虐待过?”
刘树义也皱了下眉:“身体其他地方呢?也有瘀痕吗?”
吏员摇头:“他们在确认林媛身份后,便没有动林媛的尸首,未曾脱下衣物查看过,所以林媛是否还有其他伤痕,他们也不清楚。”
“不过林件作验尸后,并未说这些,因确定林媛乃自缢身亡,再加之林仵作不想再追究,只希望早些让女儿入土为安,所以衙门便没再继续调查,当场结案。”
听着吏员的话,崔麟忍不住道:“刘郎中,这是不是不对————林仵作那么爱女儿,见女儿身上有伤,还无端自缢,结果他却说不想追究,这也太奇怪了吧?”
杜构也道:“林仵作为何不追究林媛发生了什么?难道他已经知晓林媛发生的事?”
刘树义目光闪铄,沉吟道:“可能是已经猜到了林媛发生了什么,也可能是————怕!”
“怕?”众人一愣。
刘树义道:“比如说,她女儿在失踪这两日,失去了清白————他怕被其他人知晓这件事,怕自己女儿死了还被人戳脊梁骨,被人议论。”
“也比如————”
他眯着眼睛:“他知道伤害他女儿的人,是他根本得罪不起的大人物,他没有勇气去报仇————”
杜构皱眉道:“林仵作不是那般胆小的人。”
“我也只是对各种可能进行猜测————”
刘树义道:“当然,也可能是他在麻痹伤害他女儿的人,他知道伤害他女儿的人肯定在关注他,所以他故意这样做,为的是让那人认为自己因确认女儿是自缢身亡的,再加之毫无其他线索,便放弃追查,让那人放松警剔————他则暗中查找机会,伺机报仇。”
崔麟问道:“哪种可能性最高?”
刘树义摇头,大脑同时在飞速运转。
在找到女儿之前,林件作只能干等,明显什么思路也没有。
结果看到了女儿的尸首,为女儿验尸之后,便直接说不再追究————这说明,他是在给女儿验尸时,发现了什么。
一个验尸,能发现什么?
女儿身上的伤痕?清白丢失?
关于贼人的重要线索?
或者,其他的什么,足以让林仵作放弃追查的重要东西?
“你说你还打听到了林仵作的秘密,什么秘密?”刘树义又问。
吏员忙道:“下官在询问同僚时,同僚说了林仵作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他们有一次与林仵作饮酒,林仵作喝醉后,突然痛哭,一边哭,一边说他怎么不早点死,他说他应该早些死的。”
“他似乎有寻死的倾向————”
寻死的倾向!?
这话一出,杜构脸色不由一变,他与林件作相识一年多,完全没发现林仵作还有寻死倾向。
是女儿之死对他打击太大,世上已无亲人,他也不想活了吗?
刘树义问道:“可知林仵作是什么时候说的这话?”
“差不多一年前吧。”
“一年前?”刘树义若有所思。
一年时间,如果林仵作真的有寻死倾向,早该死了。
可他现在还活得好好的————是因为寻死前,得到了为女儿复活的仪式,人生有了新的追求?
可是,李幼良之死,乃是贞观元年初————浮生楼若想收买林仵作,绝不会迟于李幼良之死。
也就是说,林仵作醉酒痛哭,说自己该死的话时,已经得到了女儿复活的仪式————那他怎么还会有寻死的倾向?
还是说————他的话,代表的其实不是寻死倾向,而是其他的事?
“第二件事呢?”刘树义继续道。
“第二件事————”
吏员有些难以启齿,他尤豫了一下,才道:“下官不确定真假————有一个同僚说,林仵作在外面偷偷养了一个婆娘,还是个寡妇。”
“在外面养了婆娘!?还是寡妇!?”
沉稳的杜构,第一次双眼瞪得如此之大,这对他的冲击,不比地下那邪教仪式差:“怎么可能?林仵作妻子身亡近二十年,如果要娶妻,早就娶了————怎么可能会偷偷养女人,更别说还是寡妇!”
虽然林作的事,已经一次次冲击杜构的认知,可他仍不觉得林件作是那种会与寡妇私通之人。
“这可不是下官乱说的————”
吏员忙解释:“是那个同僚说,他有一次,曾亲眼看到林仵作很警剔的来到一座宅院前,然后把刚刚发的俸禄直接从宅院的墙壁扔了进去————”
“同僚感到好奇,便打听了一下,结果得知这座宅子的男主人不久之前因病去世,家里只有一个俏寡妇和稚童————若林作是为了做善事,那完全可以正大光明的把钱财送去,但他却偷鸡摸狗一样将俸禄扔进去,这明显是心虚,见不得光,除了为了那个俏寡妇,还能是为了谁?”
杜构张着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了解那些喜欢嚼舌根的同僚,虽然他们嘴上没个把门的,喜欢打听其他人的秘密,但身为大理寺官员,他们很清楚祸从口出的道理,他们从不乱说话,不会编造谎言,而且林仵作一向与人无争,与他们无冤无仇,他们也更不必编造这让人难以相信的话。
所以,那个同僚大概率真的看到了这一幕。
可是————林仵作怎么就会偷偷养女人,还是一个刚刚死了丈夫的寡妇!
林仵作究竟怎么想的?
杜构想破脑袋,也想不通林仵作这样做的缘由。
崔麟因为与林仵作不熟悉,倒是不觉得这有什么,反而给了一句评价:“这老头会玩儿。”
吏员道:“下官打听到的消息就这些,同僚关于林件作,也就只知道这些。”
刘树义点了点头,大脑正在将新得到的信息,进行分析与整理。
林媛失踪两日,受过虐打,最终自缢身亡————
林仵作验尸之后,态度大变,在验尸时发现了什么————
已经有为女儿复活的邪教仪式,却还在喝醉时痛哭,说自己应该早些死的————
刚发月俸,就把所有月俸偷偷的扔到了刚刚死了丈夫的寡妇家里————
新得到的信息很多,但并未让林仵作这个人清淅起来,反倒让他越发神秘与模糊。
刘树义皱了皱眉,又将自己探查到的线索,也重新梳理起来。
家徒四壁的宅院,没有成功的复活仪式,井底捡到的过时玉钗————
这些信息就好似排列组合一般,不断合拢到一起,又迅速分开。
突然————
刘树义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猛的转过头,看向杜构,道:“杜寺丞,你觉得林仵作是一个怎样的人?”
“什么?”杜构愣了一下,刘树义怎么突然又问起这件事?
他皱眉道:“林件作欺骗了我,我对他的认知,都是”
“不要紧!”
不等杜构说完,刘树义就打断了他的话:“我想知道,在你得知了林件作所做的这一切事情后,你是不是还仍不愿相信这些是林仵作所为?”
杜构抿了抿嘴,虽不知道刘树义为何会问这些,但还是深吸一口气,道:“是!在此之前,我打心眼里觉得他是一个好人,一个值得信赖的长者,所以————”
“我明白了!”
刘树义向杜构点了点头,而后转身向吏员道:“那个寡妇住在何处?带我去,我要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