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刘树义话音的落下,整个暗道与石室,霎时间寂静无声。
众人双眼都一眨不眨地紧盯着长乐王妃,想知道一切是否真的如刘树义所言,长乐王妃所做的一切事,所说的一切话,都是为了掩盖引诱刘树义进入石室这个真正目的的障眼法————
然后,他们就见长乐王妃先是沉默,继而美艳的脸庞上,忽然浮现狰狞与挣扎之色。
长乐王妃手中的酒杯一晃,酒水直接洒了出去。
而她,也说出了令顾闻等人十分意外的话。
“我就说你不会成功的!你失败了,一败涂地!不仅多年的谋划付之一炬,连最后要杀人报复的阴谋也被拆穿了!这就是恶有恶报————”
“住口!你给我闭嘴!”话音刚落,长乐王妃表情就无比扭曲:“你为什么一直要和我对着干,若不是我的出现,你现在还过着炼狱一样的生活!”
“那我也不愿通过无辜之人的方式,来改善我的生活!而且你口口声声说为了我,结果一次次压制我,我现在只有在你情绪不受控时才能出现,这与我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长乐王妃的表情充满着痛苦,她抬起头,看向石门外的众人,视线在刘树义等人身上一一扫过,而后落在了已经几乎昏迷着,被杜构搀着的林诚,她的脸上满是愧疚:“对不起,我想阻拦她的,可我做不到,我只能眼睁睁看她去害那样一个无辜的姑娘————”
林诚没有反应,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可刘树义注意到,林诚那紧闭的双眼下,有些许泪水滑落。
他心里叹了口气,也不知在人生的最后时刻,林诚听到这一声来自仇人的道歉,会是什么感受。
长乐王妃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一会儿狰狞可怖,一会儿愧疚痛苦。
她视线移开,落到刘树义的脸上,看着刘树义,道:“如果你能早一些出现该有多好,若你能早一些出现,她或许就没机会做下这些恶事,也不会有那么多无辜之人惨死————”
刘树义闻言,心中叹息,长乐王妃的善人格与恶人格,当真是两个极端,所以当恶人格顶着她的脸去做恶事时,善人格只会更加痛苦。
他看着满脸愧疚与痛苦的长乐王妃,道:“冤有头,债有主,这些事虽是王妃所为,可下官分的清是哪一个人格所为,因而王妃不必担心我们会因此怪你,我们要怪,也只会怪那个恶人格。”
听到刘树义的话,长乐王妃脸上的挣扎之色突然一顿,好似两个人格同时愣了一下。
她怔怔的看着刘树义:“你知道那个我不是我?”
刘树义道:“下官从信件和卧房的装饰,推断出了王妃的情况。”
“原来如此,世上竟有人能知我懂我————”长乐王妃忽然泪如雨下:“真好,我虽死去,却仍能留下清白在人间。”
话音刚落,她脸庞就瞬间阴冷狰狞:“你竟然连我的存在都知道,在你傍晚来找我时,我就该动手的!我那时就该动手杀你的!我悔,我悔啊————”
情绪的剧烈波动,使得善人格又重新掌控身体,她看向刘树义,道:“她在我人生最为绝望时出现,我以为她会帮我迎来希望,可谁知,她生来就对这世间一切充满恶意,她认为我会如此不幸,是这个世道的错,是这世上所有人的错!”
“所以她添加浮生楼,不是为了反唐复隋,而是为了毁灭这个世道,她要让天下大乱,她要让世上所有人尝受更为惨烈的痛苦————”
“我想阻止她,可我无能为力,我太懦弱了,我根本不是她的对手,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残害一个又一个人————”
“多谢你,你能识破她的阴谋,阻止她残害更多的无辜之人,也多谢你,能知道我的清白————”
“我不是她的对手,我能感受到我的意识又要被压下去了————我不能耽搁了,既然她是因我而起,那就由我亲手结束这一切吧。”
听着善人格的话,刘树义意识到了什么,就要开口:“王妃————”
可他话音刚起,善人格的长乐王妃已经将酒杯全部扔下,而后将落于床榻上的匕首拾起。
她将匕首抵在自己脖子处,向刘树义道:“如果可以的话,不要将我与长乐王葬到一起一”
“你敢!?”
长乐王妃话未说完,表情迅速变得狰狞起来,她抓着匕首的手剧烈颤斗,就好似两个人在争抢这只手一般。
“你因我生,也该因我死————”
“该结束了————”
长乐王妃脸庞仍旧狰狞挣扎,可那双眼睛,却是刘树义未曾在任何女子身上看到过的温柔与和善,她视线扫过石室内的每一个角落,扫过石室外的每一个人,最后与刘树义视线相交————
她脸庞狰狞可怖,可眼眸却在这一刻向刘树义微微一弯,好似在向刘树义笑。
而后————
噗—
长乐王妃的手突然用力,直接割破了自己的喉咙。
鲜血霎时间喷溅而出。
“你你一—”
长乐王妃的双眼瞪大,看着手上溅满的猩红鲜血,想要开口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最后,她满是不甘的向后倒下,躺在了大红被褥上。
血与被褥相连,使得那被子的红,更加鲜艳夺目。
石室内,顿时陷入寂静。
而石门外的众人,则已然目定口呆。
顾闻他们事先并不知晓善恶人格之事,所以突然看到长乐王妃自己骂自己,然后自己杀自己,结果自己又阻止自己的事,整个人都是懵的。
完全不明白长乐王妃在干什么,只觉得长乐王妃好象魔怔了一样。
而知晓长乐王妃有两个人格的杜构与崔麟等人,此时内心的情绪,也干分复杂。
知晓是一回事,真正见到两个人格的出现,是另一回事。
长乐王妃善恶两个人格的争夺,以及善人格最后自我了结的一幕,给他们的冲击,不比毫不知情的顾闻等人少。
他们都在想,如果恶人格没有出现,那长乐王妃,会有多善良,会让多少人感受到她的善意————
而这样善良的长乐王妃,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另一个人格用自己的身体害那么多人,又有多绝望痛苦————
这世界,似乎对善良之人,总是如此苛刻与残酷。
杜构叹息一声,不由看向昏迷不醒的林诚,林诚也知道长乐王妃有两个人格,知道所有的坏事都是那个恶人格所为,好人格又是那样的善良————所以若让林诚选择是否报仇,林诚会如何选?
杀了长乐王妃?那无辜的好人格怎么办?
不杀?血海深仇又如何报?
他不知林诚会如何选择,就如自己,也不知该对长乐王妃如何。
结果,自己还在这里挣扎尤豫,长乐王妃的好人格却自我了断,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了一切————
林诚的仇报了,好人格也断绝了恶人格继续作恶的机会,看似皆大欢喜,可好人格也死了啊————所以,这算是一个好结局吗?
杜构人生这二十馀年,从未遇到过今日这种事,也从未在同一个人身上如此迟疑,以至于他罕见的念头十分不通达。
这时,内心无比复杂的杜构,突然发现一道身影快步冲进了石室内————
他怔了一下,才意识到那是刘树义。
便见刘树义踩着柔软的地毯,快步来到了床榻前,看着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的长乐王妃,手指迅速在王妃的鼻前探了探鼻息,又抓起王妃的手,在手腕处摸了摸脉。
最后,他将长乐王妃的手轻轻放下,叹息道:“已经没有气息,也没有脉搏了。”
跟着刘树义进入石室的众人闻言,心里都是说不出的感受,明明犯下这一切罪行的幕后之人已经伏诛,可他们就是觉得心里不太舒服。
刘树义直起身来,视线在床榻上扫过,这时他发现,床榻紧挨着墙壁的位置,嵌着一个虎头,虎头表面发亮,似乎经常被触摸。
他想了想,伸手抓住虎头,旋即轻轻一拧就听咔咔的声音响起,那扇原本半开的石门,竟是瞬间合拢了。
直接把尚未进入石室的侍卫们挡在了外面。
崔麟看着完全合拢,不留一丝缝隙的石门,又看了看刘树义,道:“机关?
这石门是由机关控制的?”
刘树义点头:“石门很厚,若是被机关合拢,短时间内在门外,绝对无法轻易将其打开。”
崔麟恍然:“这难道就是长乐王妃恶人格费尽心思想把你骗进来的原因?只要你进来了,她一动开关,就能把我们困在外面,我们根本没法及时保护你。”
“可刘郎中乃是身强体壮的男人,长乐王妃只是一个弱女子,就算她有匕首,也未必能杀得了刘郎中吧?”顾闻说道。
“也是。”崔麟点头。
刘树义却是平静道:“她杀我,何须用匕首?”
顾闻一怔,没明白刘树义的意思。
刘树义道:“看看床榻下面吧。”
“床榻下面?”
顾闻下意识蹲下身来,向床榻下看去。
便见床榻下面不是空的,而是堆了很多竹筒。
这些竹筒彼此相连,上面还留着一些绳子一样的东西。
“这是?”
顾闻有些看不清,从桌子上拿起烛台,准备靠近床下仔细瞧瞧。
可他刚把烛台拿起,就被刘树义拦住了:“想粉身碎骨吗?”
“啊?”顾闻怔了一下。
刘树义道:“你若把烛火伸进床下,我们下一刻就能一起粉身碎骨。”
“!!!
顾闻瞳孔一缩,抓着烛台的手直接一颤,差点没把烛台给扔了。
崔麟听着刘树义的话,蹲下身一看,继而直接倒吸一口冷气————
“这————火药!?长乐王妃竟然在床榻下面藏了这么多火药?”
“火药?”顾闻见识不如崔麟等人多,并未听过什么火药。
崔麟解释道:“火药是炼丹师炼丹时,不小心偶然得到的东西,这种东西被火点燃,能够爆炸,拥有十分恐怖的破坏力————”
他看着床榻下那一堆堆绑在一起的竹筒火药,忍不住道:“就床榻下这些火药,一旦引爆,别说石室内的我们会粉身碎骨了,这个石室恐怕都会直接塌陷,甚至外面暗道里的侍卫们,都可能会被波及。”
顾闻听到崔麟的话,顿觉头皮发麻,惊悚道:“这么厉害!?”
崔麟道:“怪不得长乐王妃这么希望刘郎中进来,只要刘郎中一进来,她再把石门一关,然后引燃火药,就算刘郎中有三头六臂,也必死无疑啊!”
顾闻忍不住咽着吐沫,看着床榻上已经失去呼吸的美艳王妃,不禁道:“真够狠的!刘郎中会尸骨无存,她也一样啊————”
其他人也都赞同的点着头,长乐王妃的恶人格,不仅对其他人狼,对自己同样狠!
也就是刘树义戳穿了恶人格的阴谋,把恶人格的所有秘密公之于众,使得恶人格情绪剧烈波动,给了善良人格掌控身体的机会————否则恶人格见刘树义识破了她的诡计,一怒之下直接引燃火药,那他们未必能够安然逃离。
如此看来,善良人格最后会那样毫不迟疑的动手自尽,恐怕也是怕恶人格引燃火药。
想到这里,众人心里不由更加感慨,对长乐王妃的死,心绪也越发的复杂。
刘树义深吸一口气,视线继续在石室内扫视。
这间石室的颜色,以艳红为主,和长乐王府的长乐王妃卧房完全不同,如此能看出,这里应是恶人格亲自装饰的。
而且这里各种家具一应俱全,质地丝毫不比上面的房间差,恐怕恶人格是把这里当成了她真正的房间。
想想也是,上面的房间为了应对其他可能来访之人,恶人格根本不敢将其按照喜好处理,只能维持着善人格喜欢的风格————可恶人格与善人格势同水火,又占据上风,性格还偏执冷血,岂能容忍自己一直住在善人格的房间里?
所以她有自己的房间才正常————
而有自己的房间,也就代表这里是在她看来,最安全的地方。
如果她有重要之物————
刘树义来到柜子前,将柜盖翻开。
便见柜子里,是折叠整齐的衣物。
这些衣物颜色都十分鲜艳,大红大紫,且花纹繁杂,一看就知十分贵重。
刘树义在柜子里翻了翻,柜子里除了衣物外,还有一个木盒。
他将木盒取出,便见木盒正被锁头锁着。
他想了想,转身打量着已经死去的长乐王妃,而后向杜英道:“杜姑娘,搜搜王妃的身,看看她身上是否有钥匙。”
杜英点了点头,直接坐在床榻上,仔细搜查着长乐王妃。
片刻后,她从长乐王妃的腰间,找到了一个钱袋。
“王妃身上只有此物。”杜英将钱袋交给了刘树义。
刘树义接过钱袋,将其打开,视线向里面看去。
便见这钱袋里,有一个香囊,香囊与刘树义在大业坊捡到的一模一样,散发着淡淡的沉香香味。
除此之外,钱袋里还有一些铜板,几颗宝珠,以及一枚钥匙。
刘树义将钥匙取出,插进了锁孔内,之后轻轻一扭—
咔!
锁舌直接弹开。
刘树义将锁头取下,打开木盒,目光看去。
“这是?”他眯起了眼睛。
“里面有什么?”崔麟等人皆好奇看来。
刘树义道:“一些书簿。”
“书簿?”崔麟凑了过来:“什么书簿?”
刘树义随手拿起一本书簿,将其翻开,看了片刻后,便递给了崔麟:“你们看吧。”
崔麟见刘树义这怪异的举动,下意识接过书簿,目光向上看去。
然后————
“这————”
他脸色不由一变。
“崔员外郎,里面写的什么?”
顾闻等人见崔麟脸色大变,忍不住心中好奇,开口询问。
崔麟视线从书薄上移开,看向顾闻等人,深吸一口气,道:“这是为流民施粥和建造屋舍的记录————还有流民的花名册,上面清楚地写着他们从何而来,因何而来,以及要怎么解决他们的生存危机————”
顾闻眨了眨眼:“这是好事啊,哪个大善人做的?”
崔麟盯着他:“长乐王!”
“长乐王————长乐王!?”
顾闻不知想到了什么,双眼倏地一下瞪大:“难道————难道这就是————”
崔麟重重点头:“这就是长乐王妃用来喊冤的证据!刘郎中说的没错,长乐王所谓的私兵,只是对外看起来招募了一群人而已,可实际上,在长乐王看来,他是在救助流民————”
“那他被抓时,为何不说啊!还有那些流民,为何也不说啊————”顾闻不解。
“他未必没有说,但有人信吗?”刘树义这时淡淡开口:“而且恶人格既然敢直接告发,引朝廷调查,必然做足了准备————比如说在流民里安排一些她的人,待朝廷的人前来调查,那些人直接说他们是长乐王养的私兵,并且直接向宇文刺史动手————”
“有这样的铁证,你们觉得长乐王否认,有用吗?”
众人沉默。
刘树义继续翻看着剩馀的书簿:“流民不会凭空出现,有此名册,就可追根溯源————”
“施粥救济需要采购粮食,建造房屋需要购买材料————”
“这些都有迹可查————”
“且这么大的事,凉州本地人肯定也会知晓,所以当长乐王妃将这些东西拿出来喊冤,你们觉得,天下人会不会相信她这个失去了丈夫的可怜女子?”
顾闻越听越觉得手脚冰凉,他忍不住道:“亏得刘郎中识破了她的阴谋,否则————下官真的不敢想会是什么结果。”
其他人都跟着点头,无比庆幸。
“我的确识破了她的阴谋,但让她真正出现在我们视野中的,可不是我————”
刘树义没有忘记,把长乐王案重新拉到众人面前的,是那封密信。
那————这是否意味着,密信书写者————也知晓长乐王妃的谋划?知晓浮生楼的阴谋?
若是如此,他是怎么知道的?为何不直接说明这一切?而只是让朝廷重新关注长乐王案?
刘树义一边想着,一边将最后一本书簿拿出,而这时,他发现书薄的最下方,还压着几张纸。
他将这些纸张拿起,就发现这是一些过所。
“过所?”
刘树义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光微闪。
他迅速将这些过所一一看过,而后在看到某一张过所时,手上的动作突地一顿!
“这是!?”
只见这过所写着两座城池的地点————
长安,邢州。
而过所上写着的衙门审批时间,是二十天前!
二十天——————
那正是自己接下李世民给的任务,带着九死一生的觉悟,前去河北道邢州查案的时候!
所以,如果长乐王妃真的用了这张过所。
那是否意味着————
自己在邢州的那些天————
长乐王妃,也在邢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