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金辉淌过京城的青石板路,将陆府朱漆大门上的铜环镀得发亮。门房老张听到马蹄声,忙不迭地掀开门帘探出头,看清来人时,浑浊的眼睛瞬间亮起来,佝偻着身子快步迎上前:“世子爷!沈姑娘!你们可算回来了!”
沈清沅从陆景渊的臂弯里抬起头,鼻尖还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这一路风尘仆仆,她鬓边的珠花早已失了光泽,裙摆上沾着沿途的尘土,可望着眼前熟悉的门楣,心头那点漂泊的疲惫,竟瞬间被暖意抚平。
陆景渊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耳廓,声音放得极轻:“慢点走,门槛高。”他的伤还未痊愈,眉宇间尚带着一丝病气,可扶着她的手,却稳得很。
沈清沅点了点头,目光掠过门房身后的庭院。影壁墙下的芭蕉长得正盛,阔大的叶片舒展着,沾着傍晚的露水,绿得晃眼。廊下的紫藤萝谢了,只剩满架的藤蔓,却依稀能想见春日里紫英垂坠的模样。角落里那株老石榴树,枝桠上还挂着几个青涩的果子,风一吹,轻轻摇晃。
“姐姐!这就是姐夫家吗?”沈安被沈修抱在怀里,好奇地扒着门框往里瞧,小脸上满是兴奋。他一路都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糕点碎屑沾在嘴角,像只偷食的小馋猫。
沈修笑着替他擦去碎屑,目光落在沈清沅身上,眼底的担忧终于化作释然:“进去吧,你娘早就让厨房备好了你爱吃的菜。”
林砚跟在最后,缓步跨过门槛。她一身红衣早已洗得有些褪色,却依旧难掩那份飒爽。目光扫过庭院里的一草一木,指尖轻轻拂过廊柱上的雕花,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这京城的风,到底比西域的风沙温柔些。
一行人刚走进正厅,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饭菜香。乳母抱着念辰迎了上来,小家伙正睡得香甜,粉雕玉琢的小脸上,长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沈清沅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快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从乳母怀里接过孩子。
孩子的身子温温热热的,抱着怀里轻得像一团云。她低头,鼻尖蹭了蹭他柔软的胎发,声音轻得怕惊扰了他的好梦:“念辰,娘回来了。”
许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念辰的小嘴巴动了动,睫毛颤了颤,却没醒。陆景渊站在她身边,伸手替她拢了拢孩子的襁褓,眼底满是温柔:“他今日乖得很,午后醒了一阵子,咿咿呀呀地找娘,哄了半天才又睡过去。”
沈清沅低头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眼眶微微发热。这一路的刀光剑影,生死搏杀,仿佛都成了遥远的过往。此刻怀里的温度,才是人间最安稳的归宿。
乳母在一旁笑着道:“小公子这些日子长得快,衣裳都短了些。夫人不在的这些日子,世子爷天天亲自盯着做衣裳,料子都是挑最软和的云锦,说是怕磨着小公子的皮肤。”
沈清沅抬眼看向陆景渊,见他耳根微红,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这个素来冷峻的男人,私下里竟有这般细致的模样。
正说着,厨房的婆子端着饭菜鱼贯而入。翡翠色的碧玉簪,莹白的豆腐羹,金黄的炸春卷,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都是沈清沅爱吃的。沈安早就馋得不行,挣脱沈修的怀抱,扒着桌子踮起脚尖:“我要吃炸春卷!我要吃鸡汤!”
林砚看着他猴急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伸手夹了一个春卷递到他手里:“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沈安接过春卷,咬了一大口,酥脆的外皮掉了一地碎屑,小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好吃!比西域的烤肉还好吃!”
众人都被他逗笑了,正厅里的气氛愈发暖融融的。沈清沅抱着念辰,坐在陆景渊身边,小口小口地喝着鸡汤。鸡汤炖得极烂,鲜而不腻,暖乎乎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五脏六腑。
陆景渊替她夹了一块碧玉簪,轻声道:“这是你最爱吃的,厨子特意加了枸杞,补气血。”
沈清沅咬了一口,清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她抬眼看向他,见他正看着自己,眼神里的温柔,像盛满了星光。
“你的伤怎么样了?”她放下筷子,伸手想去碰他胸前的绷带,又怕碰疼了他,指尖悬在半空,犹豫着不敢落下。
陆景渊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声音温和:“好多了,太医说再过一阵子就能痊愈。倒是你,这一路奔波,定是累坏了。”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薄茧,却格外有力。沈清沅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想起他在青峡关浴血奋战的模样,心头一酸:“都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
“傻瓜。”陆景渊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好。”
一旁的沈修看着他们相视而笑的模样,眼中露出欣慰的神色。他端起酒杯,敬了林砚一杯:“这次西域之行,多亏了你。”
林砚举杯饮尽,淡淡一笑:“沈大人客气了。清沅是我的女儿,我护着她,是应该的。”
沈修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这些年,委屈你了。”
林砚的目光微微闪烁,却没接话,只是转头看向窗外。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边的云霞烧得正艳,将庭院里的草木染成了暖红色。
晚饭后,沈清沅抱着念辰回了卧房。房间里的一切都还是她离开时的模样,窗台上摆着她亲手种的薄荷,绿油油的长得正旺。梳妆台上,她常用的那支玉簪,依旧插在描金的梳妆盒上。
她将念辰放在柔软的锦被上,坐在床边,细细端详着儿子的小脸。他的眉眼像极了陆景渊,鼻梁挺直,唇形小巧。许是睡得舒服了,他的小脚丫蹬了蹬襁褓,嘴角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沈清沅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小脸蛋。指尖触到细腻的皮肤,软得像豆腐。
“在看什么?”陆景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见他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碗里的药汁还冒着热气。“看我们的儿子,”她笑着道,“你看他,长得越来越像你了。”
陆景渊走到床边,放下药碗,在她身边坐下。两人并肩看着床上熟睡的孩子,谁都没有说话,却觉得此刻的时光,安静得像一首温柔的诗。
“西域的事,都解决了?”陆景渊忽然开口。
沈清沅点了点头,将西域的经过细细说给他听。说阿七的智勇,说秦风的果敢,说阿骨打的倒戈,说林砚的妙计。说到石牢里救出沈安的那一刻,她的声音微微哽咽。
陆景渊静静地听着,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他知道,她这一路,定然吃了不少苦。那些厮杀和算计,那些凶险和危机,她都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可他却能想象出,她是如何凭着一腔孤勇,在西域的戈壁上,杀出一条血路。
“辛苦你了。”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沈清沅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药香和淡淡的墨香。“不辛苦,”她轻声道,“只要能和你,和念辰,和家人在一起,就什么都值得。”
窗外的夜色渐渐浓了,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镀上一层银辉。远处传来几声蝉鸣,更衬得夜宁静。
陆景渊端过药碗,舀了一勺药汁,放在唇边吹了吹:“该喝药了。太医说,这药能补气血,对你的身子好。”
沈清沅皱了皱眉,她素来怕苦。可看着陆景渊温柔的眼神,还是乖乖地张开了嘴。药汁的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她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陆景渊见状,从怀里掏出一颗蜜饯,递到她唇边:“含一颗,就不苦了。”
她含住蜜饯,甜意瞬间驱散了苦味。抬眼看向他,见他正含笑看着自己,心头一暖,忍不住凑上前,在他唇上印下一个浅浅的吻。
陆景渊的身子一僵,随即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月光下,两人的身影交叠在一起,温柔得不像话。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沅才从他的怀里抬起头,脸颊绯红。她看向床上的念辰,见他依旧睡得香甜,不由得松了口气。
陆景渊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眼底的笑意更深。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鬓发:“夜深了,睡吧。”
沈清沅点了点头,和他一起躺在床榻上。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搂在怀里,生怕压到她,也生怕惊扰了孩子。
她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很快就有了睡意。迷迷糊糊间,她仿佛听到他在耳边低语:“清沅,往后,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身边。”
她唇角弯起一抹笑意,在他怀里蹭了蹭,沉沉睡去。
窗外的月光,温柔得像一汪水。庭院里的石榴树,在月光下静静伫立。远处的京城,早已沉入梦乡,只有几盏零星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这一夜,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尔虞我诈,只有满室的温馨,和岁月静好。
次日清晨,沈清沅是被念辰的哭声吵醒的。小家伙大概是饿了,扯着嗓子哭,声音响亮得很。
她连忙起身,抱起孩子喂奶。陆景渊也醒了,靠在床头,看着她们母子,眼底满是笑意。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房间里,暖洋洋的。沈清沅低头看着怀里吃奶的儿子,又抬头看向身边含笑的丈夫,只觉得心头被幸福填得满满的。
这时,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夫人,沈大人和林将军来了,还带着小公子在外面等着呢。”
外面等着呢。”
沈清沅笑了笑,对着门外道:“请他们进来吧。”
很快,沈修和林砚走了进来,沈安跟在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正好奇地探头探脑。
“姐姐!念辰弟弟醒了吗?”沈安跑到床边,踮起脚尖看向沈清沅怀里的孩子。
念辰许是听到了声音,停止了吃奶,小脑袋转了转,乌溜溜的眼睛看向沈安,嘴里咿咿呀呀地发出声音。
沈安兴奋地挥舞着拨浪鼓:“弟弟快看!我给你带了好玩的!”
拨浪鼓发出“咚咚”的声响,念辰的眼睛亮了起来,小胳膊小腿不停地挥舞着。
众人看着这一幕,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沈修看着眼前温馨的景象,捋着胡须,笑意盈盈:“今日天气好,不如我们去后花园的凉亭里坐坐?我让人备了早茶和点心。”
林砚点了点头:“也好。这京城的夏日,后花园的荷花开得正盛,正好去赏赏景。”
陆景渊扶着沈清沅起身,柔声道:“正好,你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沈清沅抱着念辰,点了点头。一行人说说笑笑地朝着后花园走去。
后花园的池塘里,荷花正开得烂漫。粉的、白的荷花亭亭玉立,荷叶挨挨挤挤的,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水面上,几只蜻蜓点水而过,漾起一圈圈涟漪。
凉亭里,早已摆好了精致的茶点。碧螺春的香气袅袅升起,混着荷花的清香,沁人心脾。
沈清沅抱着念辰坐在凉亭里,看着沈安追着一只蝴蝶跑,看着沈修和林砚坐在一旁说着话,看着陆景渊替她剥着莲子,只觉得岁月静好,大抵就是这般模样。
陆景渊将剥好的莲子递到她嘴边,轻声道:“尝尝,清甜的。”
沈清沅张口含住,莲子的清甜在舌尖蔓延开来。她抬眼看向他,四目相对,眼中皆是温柔。
远处的皇宫方向,隐隐传来钟声。沈清沅知道,西域的风波虽已平息,但朝堂之上,依旧暗流涌动。三皇子和四皇子的谋反之心未死,五皇子体弱,太子之位悬而未决,未来的路,依旧漫长。
但她不怕。只要身边有陆景渊,有家人,有这些并肩作战的伙伴,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她都能从容面对。
她低头,吻了吻怀里儿子的额头,又看向身边的丈夫,唇角扬起一抹明媚的笑意。
阳光正好,荷花正艳,京华旧院里,满是归人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