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刚过，京城的雪便落了下来，洋洋洒洒地铺满了朱红的宫墙，也染白了陆府的青瓦。沈清沅坐在暖阁里，手里捧着一本《齐民要术》，指尖却落在书页空白处的批注上——那是她和林砚商量着江南双季稻种植的细节，墨迹还带着几分温润的光泽。
暖阁里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案几上摆着一盆水仙，碧绿的叶片衬着洁白的花瓣，散发着淡淡的幽香。念辰趴在地毯上，手里抓着一个木雕的小锄头，咿咿呀呀地啃着，口水沾湿了衣襟。沈清沅放下书，弯腰将他抱起来，替他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眼底漾起几分向往。
“江南的冬天，怕是不会这般冷。”林砚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冰糖雪梨走进来，见她望着窗外出神，便将碗递到她手边，“陛下已经准了我们开春去江南的折子，还特意让漕运总督沿途照应。”
沈清沅接过雪梨汤，温热的甜香漫过舌尖，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念辰，小家伙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碗里的雪梨，便舀了一勺，吹凉了喂给他。念辰咂咂嘴，吃得满脸都是，逗得沈清沅忍不住笑：“等开春，我们带着念辰一起去江南，让他看看水乡的模样。”
林砚坐在一旁的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目光落在案头的地图上。江南水乡，河网密布，水土肥沃，却因种植单季稻，亩产始终不高。她和沈清沅琢磨着，若是能推广双季稻，再配上改良的插秧技术和稻田养鱼的法子，定能让江南的百姓增收不少。
“只是江南的水情复杂，”林砚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思索，“不像京郊的旱地那般好打理。双季稻的第一季要赶在梅雨季节前收割，第二季要避过寒露的霜期，这时间差，得掐得准准的。”
沈清沅点头，她前世在课本里学过双季稻的种植要点，只是纸上得来终觉浅，若要落地，还得结合江南的实际情况。“我已经让漕运总督送来了江南各州府的水土样本，”她指了指案头的几个陶罐，“等开春，我们先去苏州府试种，那里的农户种稻经验丰富，容易打开局面。”
陆景渊这时掀帘进来，身上带着一身的寒气，手里却提着一个食盒。他将食盒放在案上，笑道：“刚从御膳房讨来的梅花糕，你们尝尝。”食盒打开，一股甜香混着梅花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糕饼印着精致的梅花纹路，粉白相间，看着就让人欢喜。
他走到沈清沅身边，伸手摸了摸念辰的头，小家伙立刻伸出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襟。陆景渊眼底满是温柔，转头对沈清沅道：“江南那边，我已经让人提前打点好了。苏州知府是个务实的人，定会全力配合你们。只是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你和岳母要多保重。”
沈清沅看着他，心头一暖。自从推广农耕之法以来，陆景渊总是这般默默支持着她，替她扫清朝堂上的阻碍，也替她安排好出行的一切。她踮起脚尖，替他拂去肩上的雪花，轻声道：“你放心，我和娘心里有数。倒是你，在京城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时光飞逝，转眼便到了开春。京城的雪渐渐消融，枝头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沈清沅和林砚带着念辰，还有几个精通农事的农户，坐上了前往江南的漕船。
漕船行驶在运河上，两岸的风光渐渐变了模样。京城的粗犷雄浑，换成了江南的温婉秀丽。青石板铺就的小桥，乌篷船摇着橹桨，白墙黛瓦的民居依水而建，门前的桃花开得正艳，倒映在水里，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念辰趴在船窗边，看着河里的游鱼，兴奋得手舞足蹈。沈清沅抱着他，指尖拂过水面，河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水草。林砚站在船头，望着两岸的稻田，眉头微微蹙起。那些稻田里，秧苗稀稀拉拉，田埂也有些破败，显然是缺乏科学的打理。
“看来，任重而道远啊。”林砚回头对沈清沅笑道，语气里却满是干劲。
漕船行至苏州府时，苏州知府早已带着一众官员候在码头。知府姓苏，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面容和蔼。他见了沈清沅和林砚，连忙拱手行礼：“下官苏文远，见过慧农县主，见过劝农将军。二位能来苏州，真是苏州百姓的福气啊！”
沈清沅连忙扶起他，笑道：“苏大人客气了。我们此番前来，是想向苏州的农户学习种稻经验，顺便试试双季稻的种植之法。”
苏文远闻言，眼睛一亮，连忙引着她们往府衙去。府衙后院的空地上，早已辟出了一块试验田，田埂整整齐齐，河水通过水渠引到田里，正是沈清沅和林砚想要的模样。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沅和林砚便扎进了试验田里。她们带着农户们深耕土地，用腐熟的河泥和牲畜粪便做基肥，又教他们如何选种——要挑那些颗粒饱满、抗倒伏的稻种，用温水浸泡三日，再用湿布包裹催芽。
江南的农户们起初有些怀疑，祖祖辈辈种单季稻，哪里听过一年能种两季的？可看着沈清沅和林砚亲自下地，挽着裤脚，赤着脚踩在水田里，手把手地教他们如何插秧，如何控制株距，便也渐渐放下了疑虑，跟着学了起来。
林砚的体力好，整日里泡在水田里，皮肤晒得黝黑，却依旧精神抖擞。她教农户们修筑梯田，防止水土流失；教他们开挖水渠，实现旱涝保收。沈清沅则琢磨着稻田养鱼的法子，将鲤鱼苗放进试验田里，鱼吃田里的杂草和虫子，鱼粪又能肥田，一举两得。
念辰也成了试验田的常客。沈清沅下地时，便将他放在田埂上的竹篮里，小家伙叼着奶嘴，看着田里忙碌的人群，不哭不闹，偶尔还会咯咯地笑出声。农户们见了，都打趣道：“小公子这是从小就跟着学农事，将来定是个有出息的！”
梅雨季节来得比往年早了些，淅淅沥沥的雨下了十几天，试验田旁边的普通稻田里，不少秧苗都倒伏了，农户们急得团团转。沈清沅和林砚却早有准备，她们教农户们给试验田的稻苗搭起了简易的支架，又疏通了水渠，将多余的雨水排出去。
雨停之后，试验田里的稻苗依旧挺拔，绿油油的叶片在阳光下舒展着，而旁边的稻田却一片狼藉。农户们见状，都啧啧称奇，纷纷围拢过来，向沈清沅和林砚请教。
“沈县主，林将军，你们这法子真是神了！”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摸着稻苗的叶片，脸上满是敬佩，“往年梅雨季节，我们的稻子总要倒一大片，今年跟着你们学，竟一点事都没有！”
沈清沅笑着道：“这都是大家齐心协力的功劳。等过些日子，第一季稻子成熟了，我们就能赶着种下第二季，到时候，大家就能知道双季稻的好处了。”
转眼到了夏至，试验田里的第一季稻子成熟了。金黄的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压弯了稻秆，风一吹，稻浪翻滚，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稻香。
苏知府带着一众官员前来视察，看着眼前的景象，激动得满脸通红。他让人割下几株稻穗，搓出米粒，称重之后，更是惊呼出声：“亩产竟比往年高了五成！这双季稻，真是个好东西啊！”
农户们也都围了过来，看着饱满的米粒，脸上满是欣喜。他们终于相信，一年种两季稻，不仅可行，还能增产这么多。
收割完第一季稻子，沈清沅和林砚立刻带着农户们种下第二季稻苗。此时的江南，正是酷暑时节，太阳火辣辣地照着，晒得人皮肤生疼。沈清沅和林砚却依旧每日下地，手把手地教农户们插秧、施肥、除虫。
陆景渊也趁着休沐的日子，从京城赶了过来。他刚到试验田，就看见沈清沅正弯着腰，给稻苗浇水，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沾湿了鬓边的碎发。他心疼地走过去，将自己的披风披在她身上，低声道：“这么热的天，怎么不知道歇歇？”
沈清沅直起身，回头看见他，眼底立刻漾起笑意：“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的功臣。”陆景渊替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目光落在眼前的稻田里，眼底满是赞许，“看来，江南的双季稻，很快就能推广开来了。”
秋风吹起时，第二季稻子也成熟了。金黄的稻浪连着天际，和第一季的收成加起来，亩产足足翻了一倍。苏州府的农户们欢天喜地地收割着稻子，家家户户的粮仓都堆满了新米。
苏知府特意摆了庆功宴，就在试验田旁边的水榭里。席间，酒过三巡，苏知府端着酒杯，走到沈清沅和林砚面前，躬身道：“二位的大恩，苏州百姓没齿难忘！从今往后，江南的百姓，再也不用愁粮食不够吃了！”
沈清沅和林砚起身回礼，看着窗外的稻田，看着远处的炊烟，看着百姓们脸上的笑容，心头满是欣慰。
夜色渐深，庆功宴散了。陆景渊牵着沈清沅的手，林砚抱着已经熟睡的念辰，三人坐着一叶扁舟，行驶在江南的水路上。月光皎洁，洒在水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银。远处传来渔舟唱晚的歌声，悠扬婉转。
“娘，”沈清沅靠在林砚的肩上，轻声道，“你看，江南的月亮，真圆啊。”
林砚点了点头，眼底满是温柔。她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日子，颠沛流离，戎马倥偬，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和女儿一起，在江南的水畔，看着稻花香里说丰年。
陆景渊握紧了沈清沅的手，目光望向远方的天际。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沈清沅和林砚的脚步，不会停在江南。她们会走遍大靖的山山水水，将农耕的智慧撒遍每一寸土地，让百姓们岁岁丰收，安居乐业。
扁舟缓缓前行，载着满船的月光，也载着满船的希望。江南的水，江南的稻，江南的人，都在这月色里，凝成了一幅最美的画。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在阡陌之间，在朝堂之上，在岁岁年年的稻花香里，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