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风寒逢旧识,薯苗初种起暗澜
仲春的塞北,风依旧带着凛冽的寒意。枯黄的草原尚未褪去冬装,零星的草芽怯生生地探出头,却被料峭寒风刮得瑟瑟发抖。沈清沅裹紧了身上的狐裘披风,指尖触到车窗外的凉意,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车厢内,银丝炭烧得正旺,暖融融的气息裹着红薯秧苗的清新绿意。那些秧苗被精心栽种在陶罐里,根系裹着湿润的河泥,叶片嫩绿欲滴,是她和林砚特意挑选的耐寒品种。念辰趴在陶罐边,小手小心翼翼地拂过叶片,嘴里咿咿呀呀地念叨着“薯薯”,逗得一旁的乳母忍俊不禁。
“塞北的风,比冀北还要烈些。”林砚放下手里的《塞北舆图》,指尖点在图上标注的“云漠草原”,“这里是牧民的聚居地,世代以放牧为生,怕是不乐意开垦荒地种庄稼。”
沈清沅颔首,目光望向窗外。马车正行驶在一条蜿蜒的土路上,两旁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偶尔能看见几顶散落的蒙古包,炊烟袅袅升起,却透着几分寂寥。她早有耳闻,塞北牧民逐水草而居,对农耕之事极为陌生,甚至有些抵触——在他们看来,草原是牛羊的家园,不该被犁铧翻耕。
“无妨,”沈清沅语气笃定,眼底却带着几分审慎,“我们不求他们立刻弃牧从耕,只需先找一处荒地试种。等红薯丰收,让他们亲眼瞧见这作物的好处,自然会动心。”
陆景渊这时掀帘进来,身上带着一身寒气,手里握着一个暖手炉。他将暖手炉塞进沈清沅手中,替她拢了拢披风的领口:“前面就是云漠部落的驻地了,首领巴图已带着族人在等候。此人性格豪爽,却极看重部族传统,说话时需多些委婉。”
沈清沅点头应下,心里却暗暗思忖。塞北的气候与江南、冀北截然不同,昼夜温差极大,且土壤多沙,保墒能力差。她早已和林砚商量好,此番试种,要采用“沙垄覆膜”之法——将沙土堆成高垄,铺上一层厚厚的羊毛毡,再覆上兽皮,既能保温,又能锁住水分。
马车缓缓停下,沈清沅抱着念辰,跟着陆景渊和林砚下了车。只见前方空地上,站着一群身着兽皮长袍的牧民,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面色黝黑,眼神锐利,正是云漠部落首领巴图。他见陆景渊走来,大步上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如钟:“陆将军远道而来,云漠部落不胜荣幸!”
陆景渊回礼,笑着引荐:“巴图首领,这位是慧安郡主沈清沅,这位是永安将军林砚。此次我们前来,是想教牧民们种一种耐旱耐瘠的作物,名曰红薯,可饱腹,可充饥。”
巴图的目光落在沈清沅怀里的念辰身上,又扫过马车旁的陶罐,眉头微微蹙起。他身后的牧民们也窃窃私语起来,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更多的却是怀疑。
“陆将军,”巴图沉吟片刻,语气诚恳却带着几分固执,“云漠草原的牛羊,就是我们的粮食。草原的土,是用来养草的,不是用来种庄稼的。”
林砚闻言,上前一步,朗声道:“巴图首领此言差矣。草原的土,既能养草,亦能种粮。我们并非要你们弃牧从耕,只是在草场边缘的荒地试种。红薯不挑地,就算是沙窝子,也能长出果实。若是丰收,冬日里牛羊缺草料时,你们便多了一桩口粮,何乐而不为?”
巴图沉默了。他知道,每年冬日,部落里都会有老人和孩子因为缺粮而熬不过去。他抬头看向沈清沅,见她虽是女子,眼神却格外坚定,怀里的孩子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众人。
“好。”巴图终于松口,大手一挥,“我给你们划出一块荒地!若是真能长出粮食,我巴图第一个向你们学种红薯!”
沈清沅心头一喜,连忙道谢。巴图领着众人往草场边缘走去,那里是一片沙砾遍地的荒地,几乎寸草不生。沈清沅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土,指尖捻了捻,沙土细腻松散,却透着几分肥力。
“就是这里了。”她满意地点头,转头对随行的农户道,“按照我们商量好的法子,起垄,铺毡,覆膜!”
农户们立刻忙碌起来。他们用铁锹将沙土堆成一条条高垄,又将带来的羊毛毡铺在垄上,再盖上一层厚实的兽皮。林砚则带着牧民们,小心翼翼地将陶罐里的红薯秧苗移栽到垄上,浇上定根水。
沈清沅抱着念辰,站在一旁指点:“这兽皮要盖严实些,既能防风沙,又能保温。等秧苗长出藤蔓,再将兽皮掀开一角,让藤蔓顺着垄坡生长。”
牧民们看得聚精会神,有几个年轻的汉子忍不住问道:“郡主,这秧苗这么嫩,真能在沙窝里长出粮食?”
沈清沅笑着点头:“再过三个月,你们就等着瞧吧。”
夕阳西下时,那片荒地上,已经整整齐齐地种满了红薯秧苗。嫩绿的叶片在夕阳的映照下,透着勃勃生机,竟在枯黄的草原上,划出了一道亮眼的绿色。
巴图看着那些秧苗,眼底的怀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期待。他拉着陆景渊的手,豪爽地笑道:“陆将军,今晚我要在部落里摆下宴席,为你们接风洗尘!”
夜幕降临,蒙古包里燃起了篝火,烤肉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牧民们弹着马头琴,唱着悠扬的歌谣,姑娘们穿着鲜艳的长裙,围着篝火翩翩起舞。念辰被这热闹的景象吸引,挣脱沈清沅的怀抱,跌跌撞撞地跟着小姑娘们跑,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沈清沅坐在篝火旁,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奶茶,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满是暖意。陆景渊坐在她身边,替她添了一块烤肉,低声道:“看来,此番塞北之行,比我们预想的要顺利。”
林砚喝了一口酒,目光望向蒙古包外的夜色,眉头却微微蹙起:“总觉得,这塞北的风,不止带着寒意。”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蒙古包外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牧民匆匆跑进来,神色慌张地对巴图道:“首领!不好了!有几个西域商人,说要见陆将军!”
陆景渊的脸色微微一变。西域与塞北接壤,自黑莲在西域败退后,便销声匿迹,如今突然出现西域商人,倒是有些蹊跷。
“让他们进来。”陆景渊沉声道。
片刻后,三个身着西域服饰的商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高鼻深目,眼神闪烁。他看到陆景渊,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陆将军,久仰大名。我们是西域的商人,路过此地,听闻将军在此,特来拜访。”
陆景渊目光锐利地打量着他,忽然,他的目光落在男子的手腕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形状酷似一朵黑色的莲花。
陆景渊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冷冽。黑莲余党!
他不动声色地端起酒杯,笑道:“原来是西域的贵客。不知几位此行,是做什么生意的?”
那男子脸上露出一丝慌乱,连忙道:“我们……我们是做皮毛生意的。”
“哦?”陆景渊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西域的皮毛,倒是不错。只是,我记得黑莲麾下,有一位得力干将,手腕上也有一道这样的疤痕。”
男子的脸色瞬间惨白,猛地后退一步,厉声道:“陆景渊,你别逼人太甚!”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两个随从突然拔出弯刀,朝着陆景渊扑了过来。蒙古包里的牧民们惊呼起来,巴图见状,怒吼一声,抄起身边的马鞭,朝着那两个随从抽去。
陆景渊身形一闪,避开弯刀,反手一掌,打在为首男子的胸口。男子闷哼一声,口吐鲜血,倒在地上。
“说!黑莲在哪里?”陆景渊的声音冰冷刺骨,脚下踩着男子的胸膛。
男子挣扎着抬起头,眼神怨毒:“黑莲圣女……定会卷土重来!你们……都要死!”
说罢,他猛地咬碎了藏在牙齿里的毒药,嘴角溢出黑血,当场气绝。
那两个随从见状,知道难逃一死,竟挥刀自刎。
蒙古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沈清沅抱着念辰,脸色微微发白。她没想到,在这塞北草原,竟会遇上黑莲余党。看来,黑莲并未彻底覆灭,而是躲在西域,伺机而动。
林砚走到陆景渊身边,沉声道:“看来,我们的农耕之路,注定不会太平。”
陆景渊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西域的风,已经吹到了塞北。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巴图走上前来,看着地上的尸体,脸色凝重:“陆将军,这些人是什么来头?竟如此歹毒!”
“是朝廷的叛党。”陆景渊沉声道,“此事,还请巴图首领保密。我们担心,会有更多的余党前来滋事。”
巴图重重点头:“陆将军放心!云漠部落,定会与你们并肩作战!谁敢来破坏我们的红薯地,我巴图第一个不答应!”
沈清沅看着巴图坚定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云漠部落的牧民们,已经站在了她们这边。
篝火依旧燃烧着,却驱散不了空气中的寒意。沈清沅抱着念辰,靠在陆景渊的肩上,目光望向那片种满红薯秧苗的荒地。夜色中,那些嫩绿的叶片,仿佛变成了一道道坚固的屏障,守护着这片草原的安宁。
她知道,前路漫漫,既有农耕的艰辛,亦有权谋的暗澜。但只要她们一家人携手并肩,只要有百姓们的支持,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塞北的风,依旧凛冽。但那片小小的红薯地,却在寒风中,孕育着生生不息的希望。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在草原的篝火旁,在薯苗的绿意里,在风雨欲来的塞北天空下,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