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铁北还陷在墨色里。
风,刮过家属院光秃秃的树梢,发出的响。
林暮的房间里,节能台灯亮着,在深棕色书桌上投下一圈暖黄的光晕。
他是被冻醒的。
毛毯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露出的脚踝贴着冰冷的水泥地。
林暮打了个哆嗦,伸手去够毛毯,林暮摸索着坐起来,把毛毯重新裹回身上,一直裹到下巴,只露出两只眼睛。
台灯的光落在《高中语文基础知识手册》上,翻开的那页是《逍遥游》,字里行间画着江川用铅笔勾的重点,歪歪扭扭的重点背三个字,像三只小蚂蚁趴在北冥有鱼的旁边。
六点整,手机震动起来。
不是闹钟,是江川的短信,只有一个字:起。
林暮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哈了口气。
白色的雾气在台灯前散开,又很快被冷空气吞噬。
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开始读: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他怕吵醒邻居,更怕自己读错——这篇《逍遥游》绕得很,抟(tuán)扶摇而上者九万里那几句,他昨天背了十遍,还是会把念成。
手指在课本上划着字,指腹蹭过纸面起的毛边,有点糙。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读到这里,他突然顿住,舌尖打了结。
后面那句是什么来着?他皱着眉,手指在鹏之背三个字上敲了敲。
林暮小声骂了句,不是骂自己,是骂这破记性。
他把课本凑到台灯底下,鼻尖快碰到书页,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念到第三遍时,窗外开始泛白。
林暮的嗓子有点干,他舔了舔嘴唇,看见玻璃上结着层薄冰,把外面的世界冻成了模糊的画。
这时,门被敲响了,两声,很轻,却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楚。
林暮心里一跳,把课本合上,轻手轻脚走到门口。
透过门缝往下看,江川站在楼梯口,背着帆布包,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天还没完全亮,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个模糊的轮廓。
林暮赶紧打开门。冷风地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
江川把保温桶递过来,手指冻得发红,指节上还有点机油印,热乎的。
林暮接过保温桶,沉甸甸的,外面裹着层旧毛巾,还带着江川手心的温度。
谢谢。他小声说,声音因为刚背书有点哑。
江川没说话,只是往他房间里瞥了一眼,看见书桌上摊开的语文课本,和台灯下写着320分的草稿纸。
背完了?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些,像是没睡醒。
还没,林暮有点不好意思,天之苍苍那儿了。
江川了一声,转身往下走:趁热吃。
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着,一步,两步,到三楼平台时,突然停住,不会的标出来,晚上我看。
林暮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应声,脚步声又响起来,越来越远,最后被楼下的风声盖了过去。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抱着保温桶,感觉心口暖烘烘的。
林暮打开盖子,一股小米粥的香味飘出来,混着点姜丝的味道。
粥熬得很稠,上面浮着层米油,金灿灿的。桶底沉着个白煮蛋,圆滚滚的,还热乎。
他找了个搪瓷碗,把粥倒出来。
小米粥冒着热气,林暮哈了口气,拿起勺子舀了一口——不烫,温温的刚好能咽。
米很软,姜丝切得很细,有点辣,却把寒气都逼了出去。
吃完粥,鸡蛋剥起来很顺手,壳一碰就掉,露出里面白白的蛋白。
林暮咬了一口,半熟的流心蛋黄带着点咸淡味。
吃完早餐,天已经亮透了。
林暮把碗筷洗干净,放回保温桶,准备晚上还给江川。
他回到书桌前,翻开《逍遥游》,突然发现刚才卡住的地方,现在顺溜多了。
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他小声念着,手指在课本上划着句子,感觉那些拗口的字突然活了过来处。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林暮背完《逍遥游》,开始做数学题。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透过糊着硬纸板的玻璃,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把毛毯垫在椅子上,还是觉得冷,脚冻得发麻,就跺了跺脚,或者把脚缩到椅子上,用毛毯裹住。
做到数列题时,他又卡住了。
这次不是不会公式,是算到一半,铅笔芯突然断了。
林暮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卷笔刀——是江川昨天顺手塞给他的,塑料的,蓝色,上面画着只小熊,耳朵掉了一只。
他削着铅笔,看着卷笔刀里的木屑一点点积起来,脑海里浮现出江川早上在早市的样子。
铁北早市在火车站旁边,沿着铁轨摆了一溜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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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暮去过一次,是跟林建国买白菜。
冬天的早市很冷,摊主们都裹着军大衣,缩着脖子,叫卖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江川每天五点半去,应该比那时候还冷。
他想象着江川在早市的样子:穿那件厚棉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在小米摊前蹲下来,捏起几粒米看看成色;
跟卖鸡蛋的张大妈讨价还价,张大妈骂他小兔崽子就知道占便宜,他却从帆布包里摸出个修好的收音机,说抵两毛钱;
买完东西,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往回走,车筐里放着小米和鸡蛋,车后座绑着今天要修的旧洗衣机,叮叮当当地响。
想到这儿,林暮突然笑了,嘴角弯起来,又赶紧抿住,怕被自己笑出声。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写着,这次算得很顺,d=2sn=36,一个个数字跳出来。
中午林建国回来了一趟,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个硬馒头和一小袋咸菜。
看见林暮在做题,他没说话,只是把馒头放在桌上,就去里屋睡觉了。
林暮把馒头收进帆布包,准备晚上热着吃。
下午林暮去了江川的修车铺。
江川正蹲在地上修一辆永久牌自行车,车胎爆了,内胎扒出来,补了块补丁,正用打气筒打气。
来了?他头也没抬,手里的活没停。
林暮点点头,把保温桶放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早上的粥,谢谢。
江川了一声,把打好气的轮胎装回去,用扳手拧螺丝,咔嗒咔嗒响。
语文背得咋样?他问,眼睛盯着车轮,看转得匀不匀。
会背了,林暮有点骄傲,北冥有鱼此小大之辩也,都背下来了。
江川直起腰,擦了擦手,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
晚上默写一遍。他说,错一个字,抄十遍。
林暮了一声,心里却有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