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黎明前的黑暗，是最为纯粹、也最为厚重的。没有星光，没有虫鸣，连风都仿佛凝固在了墨汁般的空气里。只有凹陷处那一小簇火堆，固执地燃着最后一点余烬，散发出的微光，勉强勾勒出相依两人的轮廓。
魏无羡靠在蓝忘机怀中，似乎真的睡着了。这一次，他的呼吸悠长平稳，眉心舒展，连那些暗黑纹路在将熄未熄的火光下，都显得柔和了许多。没有噩梦的惊扰，没有痛苦的痉挛，他只是安静地沉眠，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将自身全然交付给了这片沉寂的山林，和身后温暖的怀抱。
蓝忘机没有睡。他一直保持着清醒，手臂环着魏无羡，让他靠得更舒适些，另一只手则虚按在他后背心脉处，一丝极细极稳的灵力如同最忠实的哨兵，持续不断地流转，既是一种守护，也是一种无声的确认——确认怀中这个人，此刻真实而安稳地存在着。
他的目光越过魏无羡的发顶，望向凹陷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那黑暗浓稠得仿佛有实质，却又透着一种奇异的“空”。魏婴说的对，这里的山、石、树，“活”得很慢，很稳。它们的“规则”并非活跃的能量流动，而是一种沉淀了亿万年的、近乎本能的“存在”方式。死寂，却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坚韧与包容。这种环境，或许真的能如魏婴本能感知的那样，成为他体内那锅“烧糊的粥”最好的“容器”和“冷却剂”。
只是……蓝忘机的目光落回魏无羡沉睡的脸上。这张脸，依旧是他熟悉的轮廓，却又处处透着陌生。那皮肤下隐约流转的暗色，那即使在沉睡中也隐隐散发的、混合了阴冷与古老的气息，还有那双眼睛睁开时，墨黑深处那点陌生的暗金……这一切都在提醒他，魏婴正在经历一场脱胎换骨般的“重塑”。最终会变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这种未知带来的恐惧，比任何明确的危险都更折磨人。但他别无选择，只能相信魏婴自己找到的这条路，陪着他，守着他，一起走下去。
第一缕极其微弱的灰白色，如同稀释的墨汁，悄悄染上天际线的边缘。深山醒得很慢。先是远处传来一两声极其悠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鸟鸣（或许是某种昼伏夜出的异禽），然后是风，仿佛刚刚记起自己的职责，开始缓慢地流动，穿过林间，带动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巨物在睡梦中翻身的窸窣。
魏无羡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掀开。
眼神起初是蒙着一层薄雾般的朦胧，映着天边那抹极淡的灰白。他眨了眨眼，似乎花了几息时间，才将视线聚焦，看清了自己所处的位置，和近在咫尺的、蓝忘机沉静的睡颜（其实是醒着的，只是闭目养神）。
他动了一下，想要坐起，却发现自己还被蓝忘机的手臂圈着。这个认知让他愣了一下，随即，那墨黑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仿佛不知该如何应对的茫然，但很快，那茫然被一种更深的、近乎本能的依赖与安心所取代。他没有挣开，反而往里靠了靠，将自己更深地埋入那个温暖的怀抱，轻轻吸了一口气，鼻尖萦绕着熟悉又令人心安的气息。
“……蓝湛。”他低声唤道，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很清晰。
“嗯。”蓝忘机立刻应声，睁开了眼，低头看他，“醒了？感觉如何？”
魏无羡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偏头，看向凹陷外渐渐亮起的、灰蒙蒙的山林。晨光吝啬地洒落，驱散了部分黑暗，却并未带来多少暖意，反而让这片苍莽的山地显露出更加清晰、也更加冷硬的轮廓。墨绿的树，青黑的石，沉寂的土。
“……还好。”他慢慢说道，似乎在仔细体会身体和意识的状态，“……不疼了……也不冷了……心里……好像……没那么乱了……”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语：“……就像……那锅粥……虽然还是糊的……但……不冒泡了……在慢慢……凉下来……”
这个比喻很形象。蓝忘机心中稍定。“凉下来”是第一步，意味着冲突减弱，状态趋于稳定。接下来，或许真能如魏婴所说，让那些“杂质”慢慢“沉下去”，逐渐分离。
“饿了么？渴不渴？”蓝忘机问，准备起身去取干粮和水。
魏无羡却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望着外面：“……不饿……也不想动……”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安静的暗黑纹路，指尖轻轻拂过一道纹路的边缘，“……我想……再‘看看’……”
看看？看什么？
蓝忘机正疑惑，却见魏无羡已经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并非睡觉，而是……一种更加专注的“内观”与“外感”相结合的状态？他周身那股混合的气息，似乎变得更加内敛，也更加……“开放”？如同将自己摊开，去“触摸”、去“聆听”这片山林深处，那些沉睡的、古老的“规则”。
蓝忘机不敢打扰，只是更加屏息凝神，一边护持着他，一边警惕着周围任何可能的变化。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晨光渐亮，山林从沉睡中缓缓苏醒的细微声响越来越多，却愈发衬得这片凹陷处的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闭目“感知”的魏无羡，眉心忽然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依旧没有睁眼，但嘴唇却极其轻微地翕动，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声音轻得如同呓语：
“……那里……有个……‘坑’……”
“……很深……很‘老’……”
“……‘味道’……有点熟……又有点……不一样……”
坑？很深很老？味道熟又不一样？
蓝忘机心头一动，立刻联想到昨夜魏无羡噩梦中所说的“拼回去”的地方，以及那古老祭坛石碑上闪烁的暗金微光！难道魏无羡此刻感知到的，就是那个地方？
他立刻看向对面早已醒来、同样在静观其变的蓝曦臣。蓝曦臣显然也听到了魏无羡的低语，神色变得异常凝重，对蓝忘机微微颔首，示意他稍安勿躁，继续观察。
魏无羡的眉头越皱越紧，似乎在努力分辨那模糊的感知：“……‘坑’里……有东西……碎的……很多……很小的……碎片……”
“……它们……好像……在‘哭’……又好像……在‘等’……”
“……等……什么……来……把它们……‘拼好’……”
“……或者……‘吃掉’……”
碎片？在“哭”？在“等”拼好或吃掉？
这描述，更加印证了与那古老祭坛，甚至可能与洗墨池底“眼睛”碎片同源存在的猜测！那些“碎片”，是某个更庞大古老存在的残骸？它们在这深山中，已经沉寂（或被困）了不知多少岁月，如今，因为魏无羡这个特殊的、混合了同源“味道”却又截然不同的“碎片”的到来，而产生了微弱的“反应”？
“……它们……好像……‘闻’到我了……”魏无羡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但……又好像……不确定……是我……”
“……我……对它们来说……太‘新’了……也太‘乱’了……”
“……它们……有点……‘困惑’……”
困惑？蓝忘机捕捉到了这个词。这意味着，那些古老的碎片，对魏无羡的存在并非纯粹的恶意或吸引，而是一种复杂的、基于某种“规则”或“本能”的“评估”？这或许是个机会！
“魏婴，”蓝忘机轻声开口，试图引导，“你能感觉到……那些‘碎片’，对你……是‘好’的，还是‘坏’的？它们……想对你做什么？”
魏无羡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更仔细地“品味”那股遥远的、微弱的联系。
“……不好……不坏……”他慢慢说道，“……就像……石头……不会对蚂蚁……有‘好’或‘坏’……”
“……它们……只是‘存在’在那里……”
“……如果……我靠得太近……‘味道’太浓……它们可能……会‘伸手’……想‘摸摸’……或者……‘捡起来’……看看……”
“……但如果……我离得远……‘味道’淡……它们就……继续‘睡’……”
“伸手”？“摸摸”？“捡起来”看看？
这并非攻击性的描述，更像是一种……基于古老本能或规则的、无意识的“探查”与“好奇”？如同沉睡的巨兽，感知到身边爬过一只散发着熟悉又陌生气息的小虫，可能会无意识地动一下爪子，却未必真有明确的捕食意图。
这比预想中最坏的情况（直接吞噬或同化）要好得多！
蓝曦臣也听明白了，他沉吟道：“如此说来，那些古老碎片，目前处于一种相对‘惰性’的状态。魏公子身上的‘同源’气息引动了它们，但魏公子自身的‘混乱’与‘新生’特质，又让它们产生了‘困惑’和‘不确定’。这或许是我们可利用的间隙。”
他看向魏无羡：“魏公子，你可能……在不引起它们过度反应的前提下，稍微‘靠近’一些，更清晰地感知一下那个‘坑’的具体情况？比如，周围是否有危险？‘碎片’的数量和状态？有无其他异常？”
魏无羡缓缓睁开了眼睛。墨黑的眼眸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那点暗金色的微光平稳地闪烁着。他点了点头，神色平静，似乎对自己这种奇特的感知能力已经渐渐适应。
“……我试试。”他说，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周身的气息变得更加沉静、内敛，仿佛要将自己彻底“化”入这片山林的环境背景之中，只留下一丝最精微的、指向性的“触角”，朝着他感知到的那个“坑”的方向，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延伸过去。
蓝忘机和蓝曦臣都屏住了呼吸，全神贯注地守护着，准备随时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晨光，终于完全驱散了夜色，将这片苍莽深山的全貌，冰冷而清晰地展露出来。
而在那被遗忘的、藤蔓与苔藓覆盖的古老祭坛深处，半埋的石碑上，那点暗金色的微光，随着魏无羡感知“触角”的缓慢靠近，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清晰的频率……稳定地明灭起来。
如同沉睡的心脏，被一缕熟悉的气息，轻轻叩响了门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