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外的“东西”,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蓝曦臣话音落下不过半炷香时间,一股混杂着腥臊、腐朽、以及某种刺鼻硫磺气味的污浊气息,便如同溃堤的浊流,率先涌入了回春谷相对洁净的空气。紧接着,是杂乱无章的、仿佛无数沉重躯体拖行在地面上的摩擦声,粗重喘息声,以及……一些意义不明、却充满狂躁与饥饿意味的嘶吼与呜咽。
声音从谷口唯一的那道狭窄石缝方向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蓝曦臣已然掠至谷口附近一块较高的岩石上,朔月剑出鞘三寸,清冷的剑光映亮了他凝重的面容。他双手十指翻飞,如同穿花蝴蝶,以极快的速度,向谷口两侧岩壁以及地面特定的几个古老符文节点,打入一道道精纯的灵力!
“嗡——!”
低沉的嗡鸣声自谷地深处、涤尘泉眼的方向传来,仿佛沉睡的古老心脏被强行唤醒,开始了沉重而缓慢的搏动。整个山谷的地面微微震颤,那层笼罩谷地上方、原本淡薄得几乎看不见的微绿色天然屏障,骤然变得凝实、明亮起来!屏障上浮现出无数繁复玄奥、却已大半残缺模糊的古老符文虚影,如同一张巨大而残破的网,将整个山谷笼罩其中。
同时,谷口那道狭窄的石缝两侧岩壁,也亮起了类似的、更加密集的符文光芒,光芒交织,竟在石缝出口处,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泛着微绿光泽的能量壁障,将谷口彻底封死!
这是回春谷上古守护阵法的残余力量,被蓝曦臣以自身灵力为引,强行激活了最后的防御模式!
几乎就在能量壁障成型的瞬间——
“砰!砰!砰!”
沉闷而疯狂的撞击声,从壁障外传来!仿佛有无数失去理智的躯体,正不顾一切地、用血肉之躯撞击着这最后的屏障!
透过半透明的能量壁障,隐约可以看到外面影影绰绰、扭曲蠕动的黑影。数量之多,远超预估!它们形态各异,有的依稀还保留着人形轮廓,但肢体扭曲,皮肤溃烂,眼中闪烁着不正常的红光;有的则完全脱离了人形,像是多种妖兽肢体胡乱拼凑而成的怪物,浑身散发着浓烈的腥臭与狂躁气息;甚至还有一些,看起来就像是纯粹的、由污泥、枯骨与扭曲植物根须混合而成的蠕动“团块”,不断滴落着腐蚀性的黏液……
它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身上都散发着那股令人极度不适的、混合了衰败、腐朽、狂躁与饥饿的“死气”。仿佛是被这崩坏的世界规则所催生、所污染、所异化的……“弃物”。
“是‘浊妖’!”蓝曦臣脸色更加难看,声音透过阵法传递到洞穴方向,“还有……被阴煞怨力深度侵蚀、失去神智的修士和妖兽残躯!它们被此地的‘生机’气息吸引过来了!”
浊妖?那是只在最古老的灾异记载中出现过的、传闻中于天地大劫、污浊之气横行时才会滋生的怪物,由世间最污秽的负面能量与死物残骸结合而成,没有灵智,只有吞噬一切生机的本能!
没想到,如今外界的剧变,竟然已经达到了滋生“浊妖”的地步!而且看这数量与狂躁程度,恐怕不止一处!
“阵法能撑多久?”蓝忘机也来到了谷口附近,与蓝曦臣并肩而立,避尘剑已然出鞘,湛蓝的剑光吞吐不定,映着他冷峻的侧脸。他没有离开魏无羡太远,确保洞穴仍在视线与灵力覆盖范围内。魏无羡被他暂时留在洞穴深处,并布下了数道防护符箓。
“阵法能量源于涤尘泉与地脉,本就衰减,又被强行激活全部防御……”蓝曦臣快速估算,“若只是抵挡这些浊妖与狂化体的物理冲击,或许能撑上一两个时辰。但若其中有特别强大的个体,或者它们持续不断地以污秽能量侵蚀屏障……时间只会更短。”
说话间,外面的撞击更加疯狂!能量壁障剧烈震荡,表面的微绿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更令人心惊的是,一些体型较大、或明显蕴含着浓郁污秽能量的“浊妖”和怪物,开始从口鼻或肢体裂口中,喷吐出暗绿色的、散发着刺鼻恶臭的粘稠雾气或腐蚀性液体,溅射在能量壁障上,发出“嗤嗤”的剧烈声响,不断消耗、污染着屏障的能量结构!
“不能坐以待毙!”蓝忘机眼神一厉,“兄长,我出去清剿一批,减轻阵法压力!”
“不可!”蓝曦臣立刻否决,“外面数量太多,且环境污浊,你的灵力消耗会极大,一旦陷入重围,阵法又出现纰漏,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必须固守,利用阵法地利,逐一击杀试图突破屏障的个体!”
他指向能量壁障几处承受压力最大、光芒闪烁最剧烈的位置:“忘机,你守住左翼那三处节点!我来负责右翼和正面主冲击点!务必不能让任何一个突破进来!”
蓝忘机知道兄长说得有理,强压下冲出去的念头,身形一闪,已出现在左翼一处剧烈闪烁的屏障节点前。那里,正有三只形似放大腐烂蜥蜴、却长着人手人脚的浊妖,正疯狂地用头部和爪子撞击、抓挠着屏障,口中不断喷吐暗绿毒雾。
“斩!”
蓝忘机没有丝毫犹豫,避尘剑化作一道匹练般的湛蓝寒光,穿透屏障(屏障对内不阻),精准无比地掠过那三只浊妖的脖颈!剑光过处,污血尚未喷溅,三颗狰狞的头颅已然滚落!然而,那无头的尸体竟未立刻倒下,反而更加疯狂地扭动了几下,伤口处喷涌出的并非寻常血液,而是更加浓稠的、冒着气泡的暗绿色脓液,溅在屏障上,腐蚀得屏障光芒又是一暗!
同时,尸体上残留的狂躁“死气”,似乎并未立刻消散,反而有丝丝缕缕,试图沿着蓝忘机出剑时与屏障接触的灵力轨迹,反向侵蚀而来!
蓝忘机眉头一皱,剑身一震,更加精纯凛冽的剑气爆发,将那丝丝死气彻底绞碎湮灭。但心头却是一沉——这些怪物,不仅生命力顽强,死后残留的“污染”也极难对付!长时间作战,对灵力和心神的消耗将是巨大的!
另一侧,蓝曦臣的朔月剑光更加清冷磅礴,如同月华洒落,所过之处,无论是浊妖还是狂化的修士残躯,皆在凛冽剑意与精纯灵力下迅速冻结、崩解,连那污秽的死气都被至阳至正的剑气所净化,对屏障的污染要小得多。但他面对的正面压力也是最大的,数十只形态各异的怪物几乎将屏障正面完全覆盖,疯狂的冲击与污秽能量的侵蚀如同潮水般连绵不绝。
兄弟二人凭借地利与阵法屏障,暂时挡住了这第一波最狂猛的冲击。但屏障的光芒,却在持续不断地、稳定地黯淡下去。每一次攻击,每一次污染,都在加速着这古老阵法的能量消耗。
洞穴内,魏无羡安静地坐在蓝忘机布下的防护符箓中央。外面的撞击声、嘶吼声、剑啸声、以及屏障不堪重负的嗡鸣,清晰地传了进来。符箓的光芒微微摇曳,映着他苍白的脸和墨黑沉静的眼眸。
他没有惊恐,也没有茫然。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穿透洞穴口,望向谷口方向那不断明灭闪烁的阵法光芒,以及光芒外那些影影绰绰、疯狂扭曲的黑影。
墨黑的眼眸深处,那点淡金色的微光,随着外面战斗的节奏,极其缓慢地、同步地……明灭着。
仿佛他体内的某种东西,也在“听”着这混乱的、充满死亡与毁灭气息的“乐章”。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拂过身下软垫粗糙的布料。指尖下,那些暗黑色的纹路,似乎在微微发烫?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奇异的“共鸣”?
与外面那些怪物身上散发出的、源自世界崩坏的“死气”与“狂躁”……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呼应”?
魏无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
感觉到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却又仿佛与自己同源同质的……冰冷与混乱。
洗墨池底“眼睛”碎片?矿洞深处的“旧玩具堆”?乱葬岗的阴煞?还是……那来自遥远“彼界”、冰冷机械的“系统”规则?
不,不完全一样。
是所有这些的……“混合物”。是被这崩坏世界扭曲、发酵、放大后,滋生的……更加原始、更加污秽、也更加……“饥饿”的“东西”。
它们想要进来。
想要吞噬这里残存的、微弱的“生机”。
想要……吞噬……他。
这个认知,如同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魏无羡那依旧混沌却已开始缓慢“苏醒”的意识之潭,荡开一圈微弱的涟漪。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墨黑的眼眸,望向洞穴外,那越来越黯淡的屏障光芒。
以及光芒后,那无边无际的、涌动的黑暗与疯狂。
一个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悄然划亮的火柴,在他脑海深处,一闪而过:
“……不能……让它们……进来……”
“……这里……是蓝湛……找到的……”
“……是……‘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