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宝殿，万籁俱寂。
那颗用十万生灵炼成的怨丹，静静悬浮于无面人的掌心。
它在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与热。
无面人托举着这枚浓缩了无尽罪孽的丹丸，
向云台之上的玄穹天尊，微微躬身。
“天尊请看。”
“此乃乌怀城十万生灵怨气所化之精粹，怨毒之深，已能污秽神魂，动摇道心。
我秩序神殿，自当将其彻底净化，以慰逝者，以正乾坤。”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暗中催动神力。
嗡！
一缕比发丝更纤细的黑气，自怨丹上剥离，无声无息，化作一道虚影，直刺殿中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赤阳！
黑气及体的瞬间，本已重伤力竭的赤阳，身躯猛地一颤。
他的双目，刹那间被血色完全吞噬。
“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浑身肌肉虬结，青筋暴起。
一股狂暴、嗜血、想要毁灭眼前一切的冲动，自他神魂最深处疯狂涌出！
这是十万亡魂的诅咒！
更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杀人诛心之局！
“你看，天尊。”
“我欲毁之，此獠却心生感应，魔性即将彻底爆发。
此等魔头，不除，何以安三界？”
好一招颠倒黑白！
他要当着三界众神的面，用这枚他亲手炼制的怨丹，彻底引爆赤阳的“魔性”
将“屠城邪魔”这口黑锅，死死焊在他的身上！
就在所有仙神都以为赤阳即将彻底沦为凶兽时。
那双被血色完全占据的眼眸，硬生出了一丝清明。
挣扎。
痛苦。
最后，是释然。
他转过头，用尽全身的力气，看向那个满脸绝望与泪水的青衣身影。
他笑了。
那是一个混杂着悲壮、解脱，与无尽温柔的笑容。
“清玄。”
他嗓音干涩，字字清晰。
“你的道，太苦了。”
“生生世世，总是一个人扛着。”
他的话语顿住，那丝笑意变得无比决绝，无比炽烈！
“从今往后……”
“我来为你……开路！”
“不要！”
清玄的脑海瞬间一片空白。
无数画面如碎片般轰然炸开！
望江城下，那个浑身浴血却依旧将解药递给他的身影。
知府衙门，那用后背为自己挡下毒刀的决绝。
须弥山阶，那个说着“我陪你”跟上来的固执……
原来，他都看在眼里。
原来，在我为公道奔走，以为孤身一人时，他一直在我身后，看得比谁都清楚！
他不是不懂我的道！
他是……心疼我的道！
而现在，他要用自己的毁灭，来为我这条苦路，铺上第一块血肉基石！
“不……我不要这样的路！”
清玄嘶吼出声，目眦欲裂。
他想冲过去，想挡在赤阳面前，想用自己的身体去截断那缕阴毒的黑气！
动不了。
一股无形、无质，却坚不可摧的力量，将他死死禁锢在原地。
是秩序神力！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就是此刻！
赤阳的身影化作一道血色闪电，挣脱了束缚！
他的目标，不是无面人，不是玄穹天尊。
而是那枚……悬浮在半空，凝聚了十万生灵无尽怨毒的……
怨丹！
他如飞蛾扑火，义无反顾！
在三界仙神惊骇欲绝的注视下，在那个无面人第一次出现情绪波动的瞬间。
他一把夺过那枚漆黑的丹丸。
而后。
张口，吞下！
“不——！”
清玄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那悲鸣不仅仅是声音，更是神魂被一同撕裂的剧痛！
泪水，决堤。
他眼中的世界，瞬间崩塌。
“清玄，活下去……带着你的道……活下去！”
“你的公道，我来开路！”
轰隆隆——！
无穷无尽的魔气，以赤阳的身体为中心，轰然爆发！
凌霄宝殿剧烈震颤，坚不可摧的金砖寸寸龟裂！
赤阳的身形在魔气中暴涨。
一片片漆黑狰狞的魔甲，从他的皮肤下钻出，覆盖全身。
他背后，骨刺撑破血肉，化作一对遮天蔽日的巨大魔翼。
他双手，化为足以撕裂神明的利爪。
他的一双眼眸，彻底化作了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血红。
他不再是那个桀骜不驯的剑客赤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以后再无赤阳，只有朱逆天。”
狂放、霸道、充满了无尽魔威的笑声，响彻整个天庭！
朱逆天感受着体内毁天灭地的力量，缓缓抬起头。
那双血色的魔瞳，锁定了那个依旧保持着错愕姿态的无面人。
“你，要审判他？”
魔音贯耳，让众仙神魂剧痛。
“邪魔……当诛！”
无面人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属于秩序神殿的浩瀚神力瞬间凝聚。
但在他光洁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名为“错愕”的波动。
他所信奉的秩序、他所推演的未来，在这一刻出现了致命的偏差！
在他的计算中，赤阳会被怨气引动魔性，成为只知杀戮的野兽，从而印证他“未来魔头”的判断。
他算到了一切。
唯独没有算到——人心。
他没有算到，一个人，可以为了守护另一个人的“道”，主动选择堕入深渊！
这种不符合任何“利益”与“逻辑”的牺牲，彻底超出了“秩序”的理解范畴！
“不可能……”一丝几不可闻的、由神力构成的声音，从傀儡内部泄露出来。
那是它背后真正的操控者，第一次失态。
然而，晚了。
朱逆天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抬起了手，对着无面人，遥遥一爪。
噗嗤！
一道漆黑的爪影，直接印在了无面人的胸膛。
那个代表着“秩序”，让敖丙都不得不退让的强大神使，身体就那么轻而易举地，被撕裂成了两半！
漫天飞舞的，不是神血，不是碎肉。
而是……木屑。
一块块散发着陈腐气息的木头。
傀儡！
这个搅动风云，屠戮生灵，嫁祸忠良的秩序神使，竟只是一个木头傀儡！
这一刻，凌霄宝殿万籁俱寂！
司法主神普法天尊。
他所维护的法理，在绝对的力量与更绝对的“情义”面前，一文不值。
杨戬握紧了三尖两刃刀，他们看着那个魔影，眼神里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复杂到极致的震撼与……敬意。
就连那云台之上，始终如万古冰山般的玄穹天尊，垂在膝上的手指，也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朱逆天的魔气余势不减，直接贯穿了凌霄宝殿的穹顶，在万古不变的仙穹之上，留下了一道狰狞的黑色伤痕。
他狂笑着，血色的魔瞳扫过殿内所有噤若寒蝉的仙神。
“还有谁！”
“要审判他？！”
魔威滔天，无人敢应。
他收回视线，最后，落在了那个泪流满面，早已呆滞的青衣身影上。
清玄。
谁是屠城凶手，已经不重要了。
从今以后，挡在你身前的所有不公，所有审判，都由我来……
一一踏碎！
下一秒。
朱逆天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黑光，瞬间冲出了凌霄宝殿，
撕裂天穹，径直遁入了那无尽虚空深处的九幽裂隙之中。
凌霄殿内，只留下被撕开的巨大窟窿。
和那个跪倒在地，对着空无一物的殿外伸着手，泪水早已浸透衣襟的，凡人清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