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石头，静静躺在林澈掌心。
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四个字——齐天大圣。
就在这一瞬。
三十三天外，那面高悬的轮回镜，仿佛被这块石头上的执念击穿。
嗡！
镜面震颤。
画面变了。
那是林澈前世的故事再次播放。
人间，凛冬。
……
这里没有神仙，只有绝望的白。
雪厚得能埋人。
枯寂的山道上，一个瘦小的黑点在挪动。
是个孩子。
七八岁的模样，瘦脱了相。
几块破烂麻布挂在身上，遮不住青紫色的膝盖。
脚上的草鞋早磨烂了，露出的脚趾冻得像胡萝卜。
风一刮。
孩子就像片枯叶，要在雪地里打个滚才能站稳。
但他怀里死死捂着那一处鼓包。
那是他的命。
他挪到一处塌了半边的石洞前。
这里荒得连鬼都不来。
乱石堆里，立着半截断碑。
风化得不成样子，青苔盖了一半，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字坑：齐天大……
没人知道这是谁。
也没人记得这里供过谁。
但这个快冻死的小乞丐记得。
噗通。
他跪在雪窝里。
两只手全是烂疮，哆哆嗦嗦地伸出来，去扒石碑上的雪。
一下。
两下。
手背被冰碴子划破，血流出来，瞬间凝成红色的冰珠。
他不在乎。
他把那块冰冷的烂石头擦得干干净净，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扯着嘴角傻乐了一下。
接着。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了半天。
掏出一个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
半个杂粮馒头。
上面长着绿毛，还有没抠干净的泥点子。
这是他刚才跟三条野狗抢食，被咬了两口才抢下来的。
咕噜。
肚子叫得像打雷。
孩子吞了口唾沫，喉结滚动。
他举起馒头，张开嘴，那满嘴的牙都在打架。
想吃。
真想吃啊。
可他的目光落在光秃秃的石碑上，动作僵住了。
犹豫。
挣扎。
那双凹陷的大眼睛里，光芒黯淡又执拗。
终于。
咔嚓。
冻得跟石头一样的馒头，被他用力掰开。
小的这一半，发霉多点。
大的这一半，稍微干净点。
孩子把那半块大的、干净些的馒头，双手捧着，恭恭敬敬放在了石碑前的烂泥里。
又抓了把雪，捏圆了，供在旁边当酒。
“大英雄。”
“听要饭的刘爷爷说，你被压在山底下了。”
“压了五百年。”
“那你一定很饿吧？”
孩子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看着供出去的半个馒头，眼里的馋光怎么都藏不住。
“我也饿。”
“但我还能动，还能去垃圾堆里翻。”
“你动不了……肯定比我难受。”
风更大了。
大雪片子像刀子一样割肉。
孩子缩成一团，像只被遗弃的小病猫，紧紧靠着那块冰冷的石碑取暖。
“大英雄，你快吃。”
“这馒头虽然硬，但嚼碎了咽下去，肚子里就不烧得慌了。”
“等你吃饱了，有了力气，就从山底下钻出来好不好？”
“带我去打村口的恶狗，它们老咬我……”
声音越来越轻。
意识开始模糊。
他又冷又困。
拿起剩下那半块全是绿毛的黑馒头，费劲地啃了一口。
硌牙。
全是霉味。
但他吃得香极了，连掉在破衣服上的渣子都捡起来，珍重地塞进嘴里。
“你也别嫌弃。”
“好的给你，坏的我吃。”
……
死寂。
偌大的宝殿，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只有普法天尊坐在高位，轻轻弹了弹手指。
嗤。
一声冷笑。
“本座当是什么惊天隐秘。”
“不过是蝼蚁的自我感动。”
“自身难保，还去供奉死物。”
“那半个发霉的馒头算什么？供品？简直是污了神的眼。”
他摇摇头，语气高高在上：“这种垃圾，扔在路边连野狗都不吃，也就是凡人愚昧，在这里演一出苦情戏罢了。”
“你这张嘴，真该撕了。”
普法天尊眉头一皱，转头。
说话的，是二郎神杨戬。
此时的杨戬，死死攥着三尖两刃刀，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额间那只天眼不受控制地张开，杀意沸腾。
“普法，你在天上坐太久了。”
“久到你忘了什么叫‘人’。”
“那是半个馒头吗？”
“对他来说，那是命！”
“他在自己快饿死的时候，把他唯一的活路，分了一半给他的神！”
“哪怕那个神只是一块烂石头，哪怕那个神从来没保佑过他！”
“这半个馒头里的香火，比你大殿里那几万斤的高香，都要重一万倍！”
普法天尊脸色一僵，刚要呵斥。
咔嚓！
一声脆响，突兀地炸开。
众仙惊悚回头。
只见那把象征着“斗战胜佛”威严的纯金交椅，扶手竟被硬生生捏成了金粉！
孙悟空坐在那。
低着头。
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一身锁子黄金甲，碰撞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没说话。
只是那一滴滴金色的眼泪，顺着毛脸滑落，砸在金砖上。
滴答。
滴答。
恐怖的妖气瞬间炸开，掀翻了面前的桌案。
孙悟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耳朵里，那根沉寂了多年的如意金箍棒，此刻正在疯狂尖啸，渴望饮血！
普法天尊被这股气浪冲得后退半步，惊怒交加：“泼猴！你想干什么？！”
“这不过是一段前世因果，凡人愚行，你已成佛，难道还要……”
“你管这叫愚行？”
“他在俺老孙最落魄、最像条狗的时候，把命分给我！”
“现在他转世了，在下面受苦，被你算计。”
“你个高高在上的东西，也配笑他？”
咚！
金箍棒落地，砸碎金砖。
孙悟空一步跨出，背影萧瑟又决绝，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哪吒！杨戬！”
他没回头，声音却穿透三十三重天，带着不容置疑的疯魔。
“给俺把这面破镜子看好了！”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断了画面，谁要是敢遮掩他的功德……”
“俺老孙就拆了他的骨头，砸烂这凌霄宝殿！”
“俺要看着他。”
孙悟空死死盯着那漫天风雪里的瘦小身影，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一世。”
“哪怕天塌下来，哪怕这佛不做了……”
“俺也得护着这个给俺送过馒头的傻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