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塌了。
可人心里的墙,却越砌越高,直插云霄。
废墟之上,尘烟未定。
鬼面盯着那道不倒的身影,面具后的眼角疯狂抽搐。
这书生属蟑螂的?
命这么硬。
既然硬来不行,那就诛心。
鬼面手腕一抖。
叮铃——
白骨铃铛炸响,凄厉如鬼哭。
大袖鼓荡,紫黑色的烟雾顺风而下。
这不是烟。
是坟头土拌着尸油熬出来的“幻魂障”。
人心最怕什么,眼里便见什么。
“还不醒来!”
鬼面尖啸,嗓音如指甲剐蹭瓷盘,刺得人耳膜生疼:“那不是人!那是索命的瘟魔!看他的脸!看他背后的毒蛇!”
紫雾入鼻。
百姓们浑浊的眼球瞬间暴突,焦距涣散,紧接着被极度的惊恐填满。
在他们眼中,世界变了。
那个站在废墟上的瘦削青年,皮肉开始溶解,獠牙外翻。
他怀里那拼死护着的返魂草,竟化作无数条漆黑滑腻的毒蛇,正嘶嘶吐信,择人而噬。
“鬼……恶鬼!”
“别过来!怪物!!”
恐惧到了极致,便是疯狂的攻击欲。
那个曾跪求林澈施针的大婶,此刻满脸煞白,牙齿打颤。
她看不见恩人。
她只看见一只青面獠牙的夜叉,正伸出利爪,要掏她儿子的心窝子。
“离俺娃远点!!”
大婶从地上摸起半截棱角锋利的碎砖。
那是她护崽的本能,也是被扭曲的杀意。
呼!
碎砖砸出。
嘭。
一声闷响,结结实实砸在林澈额角。
皮肉翻卷。
鲜红的热流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糊住了左眼。
林澈身形一晃。
他没擦血。
他只是本能地弯腰,将怀里的药篓护得更紧了些。
那是命。
他头破了能缝,这草药折了,满城皆死。
“大婶……”
“药……我有药……”
“闭嘴!”
大婶歇斯底里地尖叫:“去死!吃人的怪物!去死啊!!”
这一嗓子,像是火星掉进了炸药桶。
“打死他!”
“烧死这个瘟神!”
“不能让他进城!进城我们就全完了!!”
烂菜叶、臭鸡蛋、混着泥沙的石块、腥臭的泔水。
恶意的暴雨,倾盆而下。
咚。
尖锐的石块砸中膝盖。
本就透支的双腿终于支撑不住,林澈重重跪倒在废墟之中。
但他只有单膝着地。
另一只手,死死撑住地面。
掌心被瓦砾刺穿,血肉模糊。
……
三十三天,凌霄宝殿。
普法天尊看着镜中画面,笑得前仰后合,冠冕上的珠帘乱颤。
“大圣,瞧见没?”
“这就是你要守护的凡人。”
“愚昧,盲从,残忍!”
“这书生把自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连命都要搭进去。”
“可结果呢?”
“他们把他当成怪物,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普法天尊猛地起身,声浪震动大殿:“孙悟空,你告诉我,这值得吗?!”
孙悟空没说话。
他蹲在玉阶栏杆上,低着头。
手中的金箍棒,竟被捏出了五道深深的指印。
那双火眼金睛里,金焰暴涨,眼角却有些湿润。
“哪吒。”
杨戬突然开口,单手按住身旁即将暴走下界的少年肩膀。
“别动。”
二郎神的声线极冷,冷得像是灌江口的万年寒冰:“看着。”
“这是林澈的劫,也是这世道的劫。”
“他若过不去,这三界……也就没救了。”
……
凡间,宜州。
林澈还在走。
一步,一踉跄。
每一次迈步,都要承受无数的击打与谩骂。
额角的血干了又湿,青衫早已成了挂在身上的破布。
但他没有退。
更没有还手。
以他现在的万毒之体,只要稍微散发一丝毒气,面前这几千人顷刻间就会化作脓血。
只要他想,那个在台上装神弄鬼的巫医,立刻就会毙命。
但他没有。
林澈费力地抬起眼皮。
那双眼睛被血污覆盖,却依然清澈得令人心惊。
没有怨恨。
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深沉到骨子里的悲悯。
先生曾教过:医者,先医身,后医心。
身病好治,一碗药汤下去,毒就能解。
可这心病……
他看着那群面目狰狞、如同恶鬼般的百姓。
他们在害怕。
恐惧才是最毒的瘟疫,让他们变成了鬼面手中的刀。
“这心病难医。”
林澈嘴唇微动,将怀里的药篓抱得更紧,再次迈出一步。
“但我今日,偏要医!”
攻击愈发猛烈。
几个壮汉红了眼,操着木棍和锄头,咆哮着冲上来要肉搏。
角落里。
一只脏兮兮的小手,突然扯了扯身旁妇人的衣袖。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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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五六岁的男娃。
个子太矮,没吸进多少毒雾,那双眼睛还干净着。
在他眼里,没有什么青面獠牙的怪物。
只有一个浑身是血、却依然温柔的大哥哥。
那是进城那天,哪怕自己饿得发昏,也要把最后半块干粮掰碎了喂给他吃的大哥哥。
“那是给糖吃的哥哥……”
男娃声音稚嫩,带着哭腔:“哥哥流血了……娘,哥哥疼……”
妇人浑身一颤。
她眼中的红光似乎消散了一瞬,但下一秒,更深的恐惧吞噬了理智。
“别看!那是妖怪!会吃了你的!”
妇人一把捂住孩子的眼睛,死死将他按在怀里,生怕孩子被那“怪物”勾了魂。
另一侧。
一直沉默的老捕头,手掌按在刀柄上,骨节发白。
他是练家子,内息尚存,毒雾没能完全蒙蔽他的心智。
视线在模糊与清晰间疯狂跳跃。
一会儿是恐怖的恶鬼,一会儿又是那个倔强的书生背影。
那是林大人。
哪怕全天下都放弃了宜州,只有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孤身闯进了万毒岭。
现在他回来了。
带着满身的伤,和那一篓子救命的药。
“这是造孽啊……”
老捕头牙关咬出血,两行浊泪滚落。
他想拔刀。
想冲上去护住那书生。
可双腿像是灌了铅,怎么也挪不动半步。
那是对“瘟疫”本能的恐惧,那是几千年来凡人刻在骨子里的怯懦。
高台上。
鬼面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动摇。
有人在犹豫。
这可不行。
“杀了他!!”
鬼面疯狂摇动骨铃,声音尖利如鬼啸:“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杀了他,祭祀火神,瘟疫自退!!”
“为了活命!杀!!”
这最后一声“杀”,彻底击碎了所有人仅存的人性。
几名混在人群中的黑甲卫带头举起了长矛。
“杀!!!”
寒光闪烁。
锋利的矛尖穿过漫天烂菜叶,直直刺向林澈的心口。
这一矛若是扎实了。
大罗金仙也难救。
林澈看着逼近的矛尖。
他没躲。
也躲不开。
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做了一个让漫天神佛都为之动容的动作。
他松开了护住头脸的手。
那双手虽然血肉模糊,却稳如磐石。
他将那装满返魂草的药篓,高高举过头顶。
仿佛举起了一座城。
要杀便杀。
这药,必须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