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毫毛亮了。
孙悟空直接从玉阶上弹射而起,脚下的七彩祥云被踩得稀碎。
一盘万年蟠桃滚了一地,汁水横流。
没人看一眼。
这只猴子死死盯着镜面,眼里的火要把这凌霄殿烧穿。
他挥舞着毛茸茸的拳头,脖颈上的青筋像爬动的蛇。
一声暴吼,震碎了殿角的琉璃盏。
“把这群畜生剁碎了!”孙悟空指着镜子里的那些暴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小林子,给俺把天捅个窟窿!那是老孙的救命毫毛!阎王爷来了也得挨这一棒子!”
他憋屈啊。
太憋屈了。
这书生自从下了凡,就像是掉进了泥潭里。
救人被劈,送药被辱,现在连那条烂命都要搭进去。
这口气,他斗战胜佛咽不下去!
“砸烂这宜州城!”
“把那些没心肝的狗东西,统统砸成肉泥!!”
满殿神佛,噤若寒蝉。
连最讲规矩的普法天尊,此刻也闭了嘴。
因果报应,天经地义。这满城的恶意,就该用血来洗。
凡间,城隍庙。
金光炸了。
那根毫毛遇风狂涨,金色的轮廓撕开夜幕。
凤翅紫金冠,锁子黄金甲。
那道虚影足有三丈高,仅仅是一个背影,就透着一股把天地踩在脚下的狂妄。
齐天大圣。
五百年前那只无法无天的猴子,回来了。
虚影低头。
俯视着脚边那个瘫坐血泊的书生。
只要林澈动一个念头。
哪怕只是眨一下眼。
这尊分身就会撞碎庙门,把外面那群撞门、放火、辱骂的暴徒,杀个片甲不留。
门外。
撞击声戛然而止。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那股透门而出的杀意,让所有人僵在原地。
鬼面手里的白骨铃铛“啪”地落地。
他想跑,腿却软得像面条。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
“妖……大妖……”
庙内。
静得能听见血滴落的声音。
林澈费力地抬起脖子。颈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他看着那尊不可一世的金猴。
嘴角扯动。
是一个笑。
惨烈,却干净。
血顺着下巴淌,把胸口的青衣染成黑紫。
“大圣……”
“这一路,我想过杀,想过恨。”
“就在刚才,我真想借您这根棒子,把这恶心的世道,把这烂透的人心,砸个稀巴烂。”
林澈扶着墙,指甲抠进砖缝,一点点把自己那具残躯撑了起来。
膝盖碎了,就用骨头顶着。
他转过身。
把后背留给了那尊杀神,把脸面向了角落那口干枯发臭的古井。
那是全城的地下水脉。
“可我要是杀了他们……”
“那李老三,不就白死了吗?”
林澈挪动步子。每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条血痕。
他伸出手。
掌心里,那根毫毛烫得吓人。
凌霄殿内。
孙悟空脸上的狂笑凝固。
哪吒猛地往前一步,混天绫绷得笔直:“他疯了?他要干什么?!”
林澈低头。
枯井里满是淤泥、死鼠,臭气熏天。
“大圣,这毫毛借我……”
“不为杀生。”
“只求……一场雨。”
五指松开。
那根能替死、能翻天、蕴含着齐天大圣无上法力的毫毛,坠落。
它没去杀人。
它掉进了那个最脏、最臭的烂泥坑里。
咕嘟。
枯井炸开了水花。
清冽的泉水疯了一样上涨,瞬间漫过淤泥,冲散了腐朽。
水流顺着地下暗河,向着整座死城奔涌。
毒煞,断根。
瘟疫,当止。
巨灵神眼珠子凸起,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那是大圣的毫毛!那是能抵一条命的神物!他拿来洗一口烂井?!”
哪吒死死抓着栏杆,指节惨白。
“疯子……”
“这是个疯子!”
“就为了救外面那群正在杀他的人?!”
孙悟空没说话。
他维持着那个挥拳的姿势,像尊石雕。
只有那双火眼金睛里,火焰熄灭了。
他在抖。
一身猴毛都在剧烈颤栗。
凡间。
威压消失。
鬼面愣了三秒,继而狂喜。
“假的!那是障眼法!”
“他不行了!杀!!”
鬼面捡起火把,面具下的脸扭曲如鬼。
“撞不开门,就烧!”
“把他烧成灰!!”
呼!
火把飞过院墙。
接着是第二支,第一百支。
桐油、干草、破布。
红莲业火,瞬间吞噬了破败的城隍庙。
梁柱哀鸣,瓦片爆裂。
滚滚浓烟封死了所有的生路。
林澈没跑。
他坐在井边,守着那刚刚涌上来的希望。
火光把他的脸映得通红。
他从怀里掏出那只被鲜血浸透的药篓,拿出那株返魂草。
但他找来了一只破香炉。
舀水。
架炉。
林澈身子猛颤,牙齿咬穿了嘴唇,却愣是一声没吭。
他挺直脊梁。
像座山,护住了那只小小的香炉。
不能洒。
这是李老三拿命换的时间。
这是大圣毫毛换的净水。
这一锅,是这座城的命。
神情专注。
没有仇恨,没有恐惧。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在自家草堂,给隔壁风寒的老伯煎一碗姜汤。
那种平静。
那种将生死踩在脚底的慈悲。
让昊天镜前的神仙们,感到一种头皮发麻的震撼。
啪嗒。
一滴水,砸在凌霄殿的金砖上。
孙悟空哭了。
这个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吃铜丸饮铁汁没掉过一滴泪的硬骨头。
此刻,泪如雨下。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被烈火吞噬、却还在一心熬药的傻书生。
突然大笑。
“哈哈哈哈……”
“傻子!”
“天字第一号的大傻子!”
“俺老孙……服了!!”
孙悟空狂笑,眼泪顺着毛脸成串往下掉。
轰!
一拳砸地。
整座凌霄殿都在摇晃。
“你看他那怂样!被人欺负成那样都不还手!”
“可这三界……”
“怎么就缺这种傻子呢!!”
庙外,火光冲天。
那是杀人的火。
庙内,药香初起。
那是救人的药。
一股苦涩却清冽的味道,混着焦糊味,顺着风飘了出去。
压住了血腥,盖过了尸臭。
正往里扔火把的暴民们,动作慢了。
有人抽了抽鼻子。
僵住。
“这味儿……”
“是药?”
那味道钻进肺腑,原本混沌的脑子,竟感到一丝清明。
火海深处。
林澈抱着滚烫的香炉。
这是最后一口气。
他倾倒香炉,将那碗熬尽心血的药汤,倒进井水。
“去吧……”
身子顺着井沿滑落。
再也撑不住。
“大家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