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目光聚焦在那孩子喉咙处。
咕咚。
喉结动了。
咽下去了。
一秒。
两秒。
孩子的脸陡然涨紫。
“咳!咳咳咳!!”
“哇——!”
孩子猛地前倾。
一口黑血,喷在地上。
刺眼。
死了。
虫死了。
可刘师爷看不见虫。
他只看见了血。
“哈哈哈哈哈!”
刘师爷猛地从泥里弹起来。
“血!黑血!”
“看见了吗?这哪是救人?这是催命!”
“这妖人给孩子灌的是毒!是见血封喉的毒啊!!”
轰!
人群躁动了。
“畜生!!”
几个壮汉双目赤红,抄起手里的扁担。
“连孩子都不放过!”
“打死他!给孩子偿命!”
黑甲卫不再犹豫。
十几杆冰冷的长矛同时压下,矛尖闪着寒光,直逼林澈心口。
“大……大哥哥……”
一声极轻的呢喃。
所有人都像是中了定身咒。
妇人瞪大眼。
她不可置信地低下头。
怀里。
原本奄奄一息、脸若金纸的孩子,此刻竟然睁大了眼。
黑白分明。
哪还有半点浑浊?
更吓人的是孩子脖子上那些流脓的黑疮。
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结痂、脱落。
噼里啪啦。
死皮掉了一地。
新肉粉嫩如初。
神迹。
活生生的神迹!
“大哥哥……苦。”
“我想吃糖糕。”
这声“苦”。
这一声“大哥哥”。
把在场几千人的心,砸了个粉碎。
妇人傻了。
她呆呆地看着怀里面色红润的儿子。
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还沾着泥、刚才差点砸开恩人脑壳的青砖。
再抬头。
看着那个浑身焦黑、血肉模糊,却还在对自己孩子微笑的“恶鬼”。
记忆回笼。
那是城门口挡箭的身影。
那是万毒岭吸毒血的背影。
那是烈火中,把自己蜷缩成婴儿,只为护住这一炉药的……林先生。
那哪是妖气?
那是林澈身上皮肉烧焦的味道!
那是他熬干了心血,给全城百姓换来的命!
“啊——!!!”
妇人突然发出一声嚎叫。
啪!
手里青砖狠狠砸在自己脑门上。
她感觉不到疼。
她疯了一样把头往烂泥地里撞。
咚!
咚!咚!
“恩公啊!!”
“俺不是人……俺是畜生!俺猪狗不如啊!!”
“您救了俺儿的命,俺却要杀您……”
“天雷老爷!您劈死俺吧!劈死俺这个瞎了眼的泼妇吧!!”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魂都喊回来了。
那个刚才举着扁担要拼命的汉子,手一松。
扁担落地。
他看着林澈胸口那一点被矛尖刺破的血红。
那是新伤。
叠加在无数旧伤之上。
羞愧。
悔恨。
“我们……都干了什么?”
“那是林大人……”
“那是给咱们施粥、救咱们烂命的林大人啊!”
啪!
一个老农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槽牙都打飞一颗。
“这还是人干的事吗?!”
扑通。
扑通,扑通。
废墟之上,黑压压跪倒一大片。
没人组织。
全是本能。
几千个刚才还喊打喊杀的百姓,此刻把头埋进泥水里,哭声震天动地。
不是怕。
是悔。
悔得肠子都青了。
刘师爷慌了。
彻底慌了。
他看着那些刚才还任他摆布的愚民,此刻看向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畏惧。
而是要吃人的恨。
“这是妖法!这绝对是妖法!”
“快杀了他!趁现在!”
“那孩子是回光返照!那是僵尸!”
“我有钱!我有的是银子!谁杀了这妖人,我赏他一辈子花不完的钱!!”
没人动。
那些黑甲卫也不傻。
看着那瞬间痊愈的孩子,谁心里没点数?
“上啊!你们这群废物!”
刘师爷急眼了,拔出腰间的佩刀,就要自己冲上去。
“我不信!我砍死你个妖言惑众的……”
铛!
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攥住了刀刃。
血顺着指缝往下流。
是刚才那个汉子。
“我看谁敢动林先生一下。”
声音不高。
却带着股同归于尽的狠劲。
刘师爷吓得手一哆嗦:“大胆!我是朝廷命官!你要造反……”
“反你祖宗!!”
汉子一声咆哮。
夺刀。
反手一抡。
啪!
刀背狠狠砸在刘师爷那张满是肥油的脸上。
牙齿乱飞。
刘师爷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摔在泥地里。
“乡亲们!”
汉子转身,嘶声怒吼。
“咱们已经瞎了一回眼,当了一回畜生。”
“要是再让这群狗官伤了恩公……”
“咱们以后到了阎王殿,还有脸见祖宗吗?!”
“没脸!!”人群炸了。
“跟他们拼了!”
“保护恩公!”
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无数百姓从地上爬起来。
手里有砖头的拿砖头,没砖头的用牙咬。
如同一股浑浊却势不可挡的洪流,瞬间淹没了那百十号黑甲卫。
“啊!别打脸!”
“我是官兵……哎呦!”
惨叫声此起彼伏。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黑甲卫,此刻被打得抱头鼠窜,盔甲都被扒了下来。
刘师爷想跑。
一只穿着破草鞋的脚,狠狠踩住了他的脸。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没人说话。
只有拳头砸进肉里的闷响。
……
天庭,凌霄殿。
哪吒手中的乾坤圈,终于停止了震颤。
少年战神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眼眶微红。
“这群凡人……”
“倒也还没烂到根里。”
若是这群百姓真的恩将仇报,杀了林澈。
他哪吒今日就算拼着再削骨还父一次,也要下界把这宜州城给平了!
玄穹天尊高坐云端。
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不知道在算计着什么。
唯有那根盘龙柱上。
孙悟空依旧蹲着。
他没看那群痛打落水狗的百姓,也没看那天庭诸神的反应。
火眼金睛,死死盯着林澈。
“呆子……”
大圣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颤音。
他看得真切。
那书生胸口的皮肉都烫熟了。
那香炉的温度,足以融金化铁。
可那书生宁肯把皮肉烙在炉壁上,也没洒出一滴药。
“这傻子……”
“比当年的江流儿,还特么像个佛。”
……
凡间。
喧嚣渐止。
黑甲卫跑的跑,瘫的瘫。
刘师爷已经没了人形,像滩烂泥一样缩在角落,连哼哼的力气都没了。
人群散开。
让出一个圆。
几千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圆心那个青衫书生。
敬畏。
愧疚。
还有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小心翼翼。
林澈已经到了极限。
万毒反噬,烈火焚身,再加上那一矛之伤。
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
但他笑了。
那张焦炭般的脸上,扯出一个极其难看,却又干净透彻的笑容。
没有责怪。
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我原谅你们”。
他只是费力地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指了指怀里的香炉。
“都……别跪着了。”
声音很轻。
像风中残烛。
“趁热。”
“分着喝……别洒了。”
没有豪言壮语。
就像是家里受了委屈的大哥,对着一群做错事的弟弟妹妹说:饭好了,快吃吧。
呜——
人群中,再次爆发出压抑的哭声。
刚才那个带头动手的汉子,膝行两步。
他颤抖着双手,想接香炉,又把手缩回衣服上使劲蹭了蹭泥。
那是圣物。
那是恩公拿命换来的血肉啊!
“恩公……”
汉子泣不成声:“我们……我们不配啊!”
林澈摇摇头。
他想把香炉递过去,可手抖得厉害,根本拿不住。
啪嗒。
一滴金色的药液,顺着炉边溢出,落在黑褐色的泥土里。
就在这一瞬。
异变突生!
那滴药液没渗下去。
它化作了一缕极细、却纯粹至极的金光,悠悠升起。
紧接着。
从那个刚才喝了药的孩子身上。
从那个磕破了头的妇人身上。
从那个满身是血的汉子身上。
从每一个真心忏悔、每一个心存感激的百姓天灵盖上。
一点点微弱的光芒亮起。
那是愿力。
是众生发自灵魂深处的供奉。
光点汇聚。
如百川归海,并没有飞向天庭,也没有钻入地府。
它们像是找到了归宿,疯狂涌向那个坐在地上的焦黑身影。
原本阴沉如墨的夜空,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紫气东来三万里!
一道宏大浩瀚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宜州城。
那不是仙气。
也不是佛光。
那是——
功德。
足以立地成圣的滔天功德!
盘龙柱上,孙悟空猛地站直了身子,凤翅紫金冠冲天而起。
眼中金光大盛。
“好小子!”
“俺老孙的大造化……”
“你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