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
天没亮。
乌云像是几十万斤的铅块，沉甸甸地坠在宜州城的头顶。
没有风。
连路边的野草都趴伏在地，像是被这世道的重量压弯了腰。
刑场外围了数不清的百姓。
没人哭，也没人喊。
所有人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那种死寂，比漫天哭嚎更让人骨头缝里发冷。
监斩台上。
赵肃手里盘着两颗狮子头核桃。
咔哒。
咔哒。
声音清脆，像是在敲击在场每个人的天灵盖。
“时辰到。”
赵肃眼皮都没抬，声音懒散得像是在吩咐下人倒茶。
没有宣读罪状。
不需要了。
在这里，他的话就是王法，就是天条。
甚至连那根扔在地上的令箭，都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
刽子手是个满脸横肉的巨汉，提起鬼头大刀，仰头灌了一口烈酒。
噗——
酒雾喷在刀刃上。
寒光在昏暗的天色下，亮得刺眼。
林澈跪在刑台正中。
枷锁重达百斤，磨烂了他的手腕，血顺着指尖，一滴滴砸进尘土里。
但他没低头。
那身青衫破烂不堪，却比那高台上的大红官袍要干净。
林澈在笑。
他看着头顶那厚重的阴云，右手死死攥成拳头。
掌心里。
那根毫毛烫得惊人。
不仅烫，还在跳动，像是一颗躁动不安的心脏，又像是一团急于焚烧天地的野火。
一股暴戾到了极致的气息，顺着他的掌纹，疯狂地往血管里钻。
那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狂气。
是踏碎凌霄的怒火。
“想杀我？”
林澈呢喃，声音沙哑。
刽子手的大刀高高举起，肌肉紧绷如铁。
赵肃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仿佛已经在欣赏人头落地的美景。
刀落。
风啸。
就在刀锋触及林澈后颈寒毛的刹那。
林澈松开了拳头。
对着掌心那抹金光，吹了一口气。
“大圣，这天……太黑了。”
“劳烦您。”
“把它砸个稀烂！”
嗡！
天地间骤然一静。
不是安静。
是所有的声音、光线、气流，在这一瞬间被某种恐怖的力量强行抽干。
落下的鬼头刀停在半空。
不是刽子手停手了。
是他动不了。
一股无法形容的威压，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
没有任何金光璀璨的前奏。
只有重。
沉重。
重得让人灵魂颤栗。
轰隆——！！！
一声巨响，仿佛整座宜州城的地基被人硬生生拔高了三寸！
监斩台瞬间崩塌。
烟尘四起中，一根金色的铁棒，像是从太古洪荒跨越而来，轰然砸在林澈身前。
碎石飞溅，如弩箭般射穿了四周的栅栏。
那铁棒两头箍着金箍，中间刻着一行字，在这昏暗的天地间流淌着岩浆般的红光。
如意金箍棒。
“谁敢动他？”
这声音不大。
带着三分慵懒，七分暴戾。
却让在场数千人的耳膜瞬间溢血。
希律律！
百匹战马齐声悲鸣，四蹄发软，直接跪伏在地，口吐白沫。
至于那些黑甲卫，兵器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一个个像是被抽了脊梁骨，瘫软如泥。
赵肃直接从太师椅上滚了下来。
他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腿骨在打颤，那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根本不受理智控制。
烟尘散去。
一道身影蹲在那根擎天铁棒之上。
身形瘦削。
锁子黄金甲暗淡无光，却透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凤翅紫金冠上的翎羽，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没看赵肃，也没看那漫天神佛。
那双火眼金睛，只是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林澈。
猴子挠了挠毛脸，眼神有些嫌弃，又有些恨铁不成钢。
“啧。”
“俺老孙的毫毛，是给你保命用的。”
“你就拿来干这个？”
林澈笑了，血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
“大圣，我想求个公道。”
“公道？”
猴子龇了龇牙，露出两颗尖锐的獠牙，那表情似笑非笑，却让人如坠冰窟。
“行。”
“俺老孙这就给你讨。”
话音刚落。
猴子消失了。
再出现时，他已经站在了赵肃的桌案上。
距离赵肃的鼻尖，不足三寸。
那股子硫磺味、硝烟味，还有浓烈的妖气，直冲赵肃的脑门。
“你……你……”
赵肃牙齿疯狂打架，想要后退，却发现身体像是被浇筑在了水泥里。
“我是朝廷命官！我有皇命在身！你这妖猴若是伤我，便是与整个朝廷为敌，与……”
啪！
清脆。
响亮。
赵肃的话还没说完，半边脸已经没了知觉。
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在空中转了十几圈，重重砸进泥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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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颗混着血水的牙齿，飞溅而出。
“朝廷？”
猴子蹲在桌角，掏了掏耳朵，一脸的不耐烦。
“玉帝老儿的凌霄殿我都敢拆，你拿凡间的皇帝压我？”
“是不是脑子不好使？”
赵肃捂着肿胀的脸，满眼惊恐。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位爷，不讲律法，不讲规矩。
这就是个无法无天的魔头！
“别……别杀我……”
“我有钱！我有万贯家财！我可以给你修庙，给你塑金身……”
赵肃趴在地上，涕泪横流，拼命磕头。
猴子看都没看他一眼。
只是转过身，轻轻一招手。
轰！
那根插在地上的金箍棒拔地而起，缩小落入掌中。
猴子将棒子扛在肩上，一步步走向林澈。
所过之处，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黑甲卫，像是看见了瘟神，连滚带爬地向两边分开，硬生生让出一条大道。
“林澈。”
猴子站在林澈面前，抬手一挥。
咔嚓。
那重达百斤的枷锁，如同豆腐般碎裂。
“记住了。”
猴子伸出毛茸茸的爪子，拍了拍林澈的肩膀。
那双金色的眸子里，燃着两团火。
“这世道如果不讲理。”
“那就打到它讲理为止。”
说完。
猴子猛地转身，手中金箍棒指着那吓瘫在地的赵肃，指着那躲在云层后窥探的漫天神佛。
“今天这人，俺老孙保了。”
“谁有意见？”
“站出来，跟俺的棒子聊聊！”
无人敢应。
天地死寂。
只有那根铁棒，在这昏暗的人间，撑起了一片金色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