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一队人马踏入了宜州城。
为首的是个太监,面白无须,锦袍华贵,与这满城废墟宛如两个世界。
他叫王振。
马蹄踏过碎裂的瓦砾,发出咯吱的声响。
王振用一方雪白的丝帕捂住口鼻,眉头紧锁。
“呸!”
“死人味儿,真晦气。”
他眼神扫过那些蜷缩在路边,目光麻木的灾民,那眼神,不像在看人,像在清点牲畜。
街角,草棚下支着一口施粥的大锅。
一个断了腿的汉子端着碗,正要递给一个饿得脱相的孩子。
王振的马队没有丝毫减速。
一名御林军的坐骑蛮横地冲撞过去。
砰!
木桶被踢翻,滚烫的稀粥泼洒一地。
孩子被烫得发出尖利的哭嚎。
断腿汉子双目瞬间充血,却只能死死抱住孩子,全身都在发抖。
王振的眼皮都未曾动一下。
在他看来,这些贱民的哀嚎,甚至不如他官靴上的云纹刺绣来得赏心悦目。
“林澈何在?”
他勒住马,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废墟的死寂,带着一种天生的、浸在骨子里的傲慢。
“宣——旨——!”
声音拖得很长,充满了戏弄的意味。
草棚里的读书声,戛然而止。
林澈放下书卷,站起身。
几十个瘦小的身影也跟着站起,他们挺直了稚嫩的脊梁,用一种混杂着恐惧和仇恨的目光,死死盯住那群衣甲鲜亮的不速之客。
林澈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重伤未愈,脸色苍白,但腰杆像一杆枪。
王振高踞马上,用眼角余光打量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病态的讥诮。
“你就是林澈?”
“咱家,奉陛下旨意而来。”
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明黄色的卷轴,缓缓展开。
那刺眼的明黄,像一柄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一个宜州百姓的瞳孔里。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罪臣林澈,不思报国,反在宜州蛊惑人心,煽动民变,罪大恶极!”
王振的声音抑扬顿挫,像是在唱一出精彩的戏。
“本应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然,念上天有好生之德,朕亦不忍过分杀戮。”
“故,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即刻剥夺其所有功名,废为庶人!流放幽州三千里,遇赦不赦!”
“钦此——!”
幽州!
那是人间炼狱,是有去无回的代名词!
全城死寂之后,是火山般的爆发。
“不!!”
“林大人是好人!他救了我们全城!”
“你们这些黑了心的狗官!”
人群中,那个断了腿的汉子双眼血红,他扔下怀里的孩子,猛地抄起那半截扁担。
“我跟你们拼了!!”
一只手,沉稳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林澈。
林澈对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王大哥。”
“法度可以乱,人心不能乱。”
“我不愿你们,再为我流一滴血。”
汉子手里的扁担,“当啷”一声落地。
一个顶天立地的七尺男儿,跪在废墟里,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王振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病态的、满意的笑容。
他期待着,期待着林澈接下来的崩溃,或是求饶。
但他失望了。
林澈的神情,平静得可怕。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绝望,甚至没有一丝涟漪。
他像一口古井,深不见底。
林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
然后,他对着北方长安的方向,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王振脸上的得意更浓了,以为他终究还是怕了。
可林澈直起身,说出的话却让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学生林澈,此一拜,非拜君王。”
“拜的是生我养我的万里河山。”
“幽州,亦是我国疆土。”
“那里的百姓,也需要一个郎中。”
这一刻,王振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谬的挫败感。
流放,是刑罚,是羞辱。
可在这个书生口中,竟成了一次悲天悯人的远行出诊。
这哪里是惩罚?
这是在用最平静的语气,抽他王振的脸,抽金銮殿上那位九五之尊的脸!
“放肆!”
王振的脸因恼羞成怒而扭曲,声音变得尖利刺耳。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来人!给他戴上三百斤的玄铁重枷!给咱家锁死!”
他要亲眼看到,这个书生的脊梁被压弯,像狗一样跪在地上喘息!
两名御林军狞笑着,抬着一副锈迹斑斑、刻满禁制符文的沉重枷锁,大步走向林澈。
就在枷锁即将触碰到林澈身体的瞬间。
林澈,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冷了。
那不是冰冷,而是燃尽一切情绪后,神佛寂灭般的空无。
嗡——
一股无形的威压,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林澈那清瘦的身躯里,轰然散开!
那两个抬着枷锁的御林军,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山岳迎面撞上。
他们甚至没看清任何东西,只是本能地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扑通!
两人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三百斤的重枷哐当落地,在地上砸出两个深坑。
他们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如同筛糠,连抬头的勇气都已失去。
王振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终于明白,赵桧太师为何要花天价,请江湖上的顶尖杀手在路上动手了。
这个书生……
他不是背后有神魔。
他自己,就是神魔!
林澈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转身,走回那个简陋的草棚。
他走到赵霓裳面前,那双看透世事的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属于凡人的歉疚。
“娘子。”
“此去幽州,九死一生,你……”
他的话没说完。
一只柔软却坚定的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
赵霓裳“看”着他,盲了的眼眶里,却仿佛有比星辰更亮的光。
“嫁鸡随鸡。”
风吹起她的发梢,她的声音很温柔,却比任何誓言都重。
“你去哪。”
“家就在哪。”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是你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