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知府衙门。
魏光正高坐堂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紫砂壶,并未喝茶,只是用壶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堂下,林澈一身青衫,沾着昨夜的泥点,身形笔直如松。
“三日后,午时。”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地龙翻身,幽州倾覆。”
“请大人即刻开城,疏散百姓,否则生灵涂炭,悔之晚矣。”
“呵。”
魏光正终于停下了动作,他抬起眼皮,那眼神黏腻,阴冷,顺着林澈的衣袍一路爬上来。
“林大夫,昨晚没睡好,说胡话了?”
他掏了掏耳朵,脸上肥肉挤出一个夸张的笑容,冲着两旁衙役嚷道:
“都听听!咱们这位活菩萨,不光会治病,现在还会观天象,断生死了!”
堂上堂下,响起一片压抑又刺耳的哄笑。
林澈面无表情。
“草民所言,千真万确。”
“昨夜幽州城隍托梦示警,地底煞气百年积郁,已到崩裂边缘。”
“大人若是不信,可派人查验城中所有水井,井水暴涨,色泽浑浊,此乃地动之兆!”
咣当!
紫砂壶被狠狠掼在地上,砸得粉碎。
茶水混着碎片溅开,热气蒸腾。
“放你娘的屁!”
魏光正猛地站起,几步冲下台阶,手指几乎戳进林澈的眼眶。
“妖言惑众!”
“本官看你不是什么城隍托梦,分明是你自己居心叵测!”
他绕着林澈踱步,官靴踩在瓷器碎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你借施粥行善之名,收买人心,本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你竟敢诅咒我幽州城毁人亡?!”
魏光正骤然停步,一张肥脸因为充血而涨成猪肝色,杀机毕露。
“说!”
“你是不是想借此制造恐慌,煽动百姓弃家外逃,你好带着你那帮流民趁乱劫掠全城!”
好大一顶帽子。
足以压死一万个林澈。
林澈看着眼前这张因为贪婪和心虚而扭曲的脸,心中那股压抑了一夜的火,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魏光正。”
他第一次直呼其名。
“我的命,你随时可以拿去。”
“但这一城百姓的性命,不是你官帽上的顶戴花翎,更不是你用来粉饰太平的筹码!”
“你的耳朵若是聋的,就趴在地上听一听!你的眼睛若是瞎的,就去井边看一看!”
那目光让魏光正心底莫名窜起一股寒气,他竟下意识地避开了对视。
这种感觉,比面对京城来的御史还要难受!
极致的羞辱化为无边的暴怒。
“反了!反了!”
魏光正歇斯底里地咆哮。
“给本官打!”
“用重棍给本官狠狠地打!”
“打完了,拖出去!让全城的人都看看,这就是妖言惑众,意图作乱的下场!”
“打!”
两名衙役如狼般扑上,红漆水火棍高高扬起,带着撕裂空气的厉风,狠狠砸下!
砰!
第一棍,重重落在林澈的后心。
林澈喉头一甜,身子剧烈一晃,却未倒下。
砰!
第二棍,砸在他的腿弯。
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林澈再也站不住,单膝重重跪地,双手死死撑住地面,指甲瞬间崩裂,深深扣进青石板的缝隙里。
他没有运功抵抗。
他要用这具凡胎肉体,生生受下这顿毒打。
因为他知道,对那些已经麻木的人来说,道理是苍白的。
只有血。
淋漓的鲜血,才能刺痛他们的眼睛,让他们哪怕清醒一瞬。
砰!砰!砰!
棍棒如冰雹般落下,背上的青衫很快被撕裂,皮肉翻卷,鲜血洇开,将衣衫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死死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那双眼睛,却始终死死锁定着高台上的魏光正。
那眼神,没有怨毒,没有乞求,只有一种冷到极致的审判。
“扔出去!”
魏光正被那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暴躁地挥手。
两名衙役像拖拽一条死狗,架起血肉模糊的林澈,从公堂一路拖到府衙之外。
府衙门口,人来人往。
林澈被一把甩在冰冷的台阶下,滚了一身尘土。
班头耀武扬威地站在石阶上,用棍子指着地上的林澈,对围观的百姓高声嘶喊:
“都看清楚了!”
“此人林澈,妖言惑众,妄言地动,意图谋反!”
“知府大人有令,即刻起全城戒严,但凡有信谣传谣者,与此人同罪!”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林澈撑着地面,艰难地,一点点地爬起来。
他抹去脸上的血污,视线里一片血红。
他扶住冰冷的石狮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着那些或惊恐、或麻木、或讥讽的面孔,发出嘶哑的咆哮。
“乡亲们!”
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走!”
“快离开幽州!”
“只有三天!不,现在只剩两天多了!”
“往城外跑!往高处跑!往空旷的地方跑!”
“这天……要塌了!”
声音凄厉,如杜鹃啼血。
人群中,几个锦衣绸缎的富商捏着鼻子,满脸鄙夷。
“我看他是被打疯了。”
“就是,知府大人都辟谣了,还在这胡说八道。”
“我看他就是想骗咱们出城,然后好占咱们的豪宅大院!”
嘲笑声,议论声,不绝于耳。
他们信高墙,信官印,信眼前的安稳,却不信这个唯一想救他们的人。
魏光正站在府衙门内,看着这一幕,嘴角浮现出掌控一切的得意。
“来人,传令下去。”
“今晚,本官要在醉仙楼大摆筵席,宴请全城士绅名流。”
“本官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我这幽州城,到底是地动山摇,还是歌舞升平!”
“是!”
绝望,如一张无形的巨网,将林澈死死缠住。
他看着那些嘲笑他的,躲避他的,辱骂他的面孔,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救这些人,真的值得吗?
就在他身体与精神都濒临崩溃的刹那。
一只粗糙、温热的大手,稳稳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胳膊。
“林大夫。”
是张屠户。
独臂汉子背着一口硕大的铁锅,腰间别着他的杀猪刀,身后跟着他那瞎眼的老娘。
“俺信你。”
张屠户声音很闷,却字字千钧。
“俺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
“你说地要动,那它就是要动。”
“你说走,俺就跟俺娘走。”
人群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挤了出来,是那个偷窃的小耗子,他背着比自己还高的铺盖卷。
“先生,我跟你走,反正我没家。”
卖假药的老头关上了药铺的门板,背起药箱,叹了口气。
“城里的井水确实不对劲,腥得很。老头子我信命,也信先生你。”
被救活的老妪,独眼的掌柜,济世堂里那些刚会写自己名字的孩子……
一个,又一个。
一群,又一群。
他们是这城里最不起眼的蝼蚁,是富贵人家眼中的尘埃。
此刻,他们却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沉默地站在林澈身后。
没有一句豪言壮语。
只有最纯粹,最坚定的信任。
这股沉默的洪流,冲垮了林澈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他看着这一张张质朴而决绝的脸,眼眶瞬间滚烫。
他缓缓挺直了那被打得血肉模糊的脊梁。
这一刻,他比九天神明,还要高大。
“好。”
他握住赵霓裳不知何时伸过来的手,她的手很凉,却抓得极紧。
“我们走。”
九天之上,云海之中。
普法天尊冷眼旁观,发出一声轻哼。
“愚昧,可笑。”
“宁信谎言,不信真相,此乃人性之劣根。”
哪吒急得在风火轮上团团转,火星四溅。
“这帮瞎了眼的蠢货!那狗官要你们的命,你们还信他!”
“快跟着那书生走啊!再不走就没命了!”
孙悟空蹲在云头,一言不发。
只是那双金睛火眼,死死盯着下方城楼里魏光正那张肥脸,眼底深处,一缕压抑了五百年的暴戾之气,正在疯狂滋生。
他手中的金箍棒,被捏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黄昏,残阳如血。
幽州西门,一支萧瑟的队伍缓缓出城。
为首的,是一个满身血污的青衫书生,背着一位盲眼女子。
身后,是几百个拖家带口、衣衫褴褛的穷人。
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在死寂的荒野上,显得格外凄凉。
城楼上,守军指指点点,像在看一群主动走向坟墓的傻子。
城内,醉仙楼灯火辉煌,酒气冲天。
丝竹管弦,娇声媚笑,划拳行令之声,混杂在一起,织成一曲末世的靡靡之音。
“来!诸位!”
魏光正搂着新纳的美姬,高举酒杯。
“为我幽州万世太平,干杯!”
“干杯!”
满堂权贵富商,一饮而尽。
城外。
林澈停下脚步,回望。
高大的城墙在夕阳下投出巨大的阴影,如同一座宏伟的墓碑。
里面,埋葬着所有不信他的人。
寒风卷起枯草,发出呜咽,如同丧钟敲响前的最后一声叹息。
林澈转过身,背着赵霓裳,迎着无边的黑暗,一步步踏入荒野。
天,黑透了。
地龙翻身,还剩最后十二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