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画符,以符为介质,连接苦杏树。
姜瀚文试了一次又一次,他感觉自己同对方只有一张薄薄的白纸间隔。
但这层白纸又好似千万里那么遥远,始终够不着。
到底无垢体没有完美,一个时辰未果,姜瀚文掌心的符咒多出一层鲜红。
当初无垢体的洗礼,他首先选择的是灵魂和气血。
有气血为介质,这次,他终于连接到对方。
恍惚间,他变成苦杏树。
煎熬痛苦的情绪涌上心头,上一秒,他看到自己冰凉如水的叶片,每一片都像锋利刀刃切割神经;
下一秒,感受到内在熊熊燃烧的火光,灼烧自己皮肤。
一边是火,一边是水,他摇摆在两种折磨之间。
可这一切,他什么都做不了,连说话都不可能,还要在血肉上结果,将两种东西注入到果核里。
他就像那些被当做生育工具的女人,看着自己痛苦,但又无可奈何。
姜瀚文慢慢松开手,他一直以为,自己让对方变得更强是好事。
现在看来,他不过是猎人,一边夸赞蜂蜜勤劳,一边大口吃下蜂蜜。
他就像那些自己没有奔出个名头,反过来逼着儿女奔出名头,美其名曰我是为你好,掐断孩子所有天性的父母。
望子成龙,望女成凤,这是人之常情,大部分父母都希望孩子过得好。
可如果期待超过某个限度,变得病态,伤害孩子的第一人,就不是外界挫折,而是最亲密的父母。
偏偏作为孩子,无法离开,折磨也就开始变得扭曲、恐怖。
半晌,姜瀚文松开手。
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但刚刚,他亲自感受苦杏树的折磨,冰火交加。
翌日,姜瀚文不再释放灵雨术,也不再引导火气沁入,而是用最简单的雨水浇灌。
苦杏树的培养戛然而止,姜瀚文一如既往地修炼,参悟法术。
累了就炼炼丹,画画符,或者是去前厅同小和尚吃斋饭,逗逗小家伙。
在不借用气血的情况下,每天他会花一刻钟修炼《明灵术》。
一个月后,他终于能仅凭灵气就沟通苦杏树。
没有灵雨术和地火之气的交织,苦杏树内在痛苦少了一大截,就像再也不用考虑读书压力的学生。
虽然读书还是会有挫败感,但是舒缓很多,变得正常,或者说“健康”。
姜瀚文可以完全不顾对方受的折磨,继续培养。
反正,他摘取果子就行。
若是不知道,他不会觉得有任何不对劲。
但他知道了,亲自感受到那种刀切筋骨、火烧皮肤的痛苦后,一切不一样。
继续培养,那就是故意。
在施加折磨这件事上,他不想变成自己曾经讨厌的人。
树也有命,也有心,只是说不出来罢了。
他刁难过小和尚,说吃青菜也是生命,为什么不杀生。
小和尚的回答是,人、妖、异兽等,属于有情众生;
菜是无情众生,和尚只吃无情众生。
所谓有情众生,就是说除了身体机能之外,还有“心”能感知外界;
无情众生,就好比青菜、菌类等,只知道生长繁衍,没有情感,只有肉体之痛,没有心之哀。
但就像惠子所说。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人又不是草木,何来知道草木没有感情?
但在姜瀚文看来,哪有什么有情众生,无情众生,不过是为了教义延续而有的进一步阐释。
这是从唯物主义对佛门合理性做的注解。
人活着,不能因为一心向佛,就什么都不吃,饿死自己吧?
你说修炼还好,可以牵强附会灵气无善无恶,是无情众生。
那必须要吃饭的普通人呢?
因为不杀生,先把自己干掉?
所以,不过是杀自己,还是杀青菜之间做选择。
只能说,佛门之论,已经很不错了,不要力求完美。
世间之事,怕的是完美二字。
但凡有之,犹月圆必缺。
随着姜瀚文不断通过灵气与苦杏树连接,慢慢的,他掌心符咒变淡,直到最后,完全消失。
他比当初感受得更深,痛苦消失后,就像怒火从心头慢慢沉降。
理智胜过情绪,他甚至能感受到一股迟缓但又确实存在的友好。
匆匆一年而过,苦杏树没有灵气和火气的焦灼,慢慢恢复平常树木,再没有之前那般神异,但属于生命本身的气息却在一步步茁壮,更加明显。
就好像没有就业压力,没有升学压力的孩子,反而开始喜欢上读书,有选择性地根据热爱去钻研某个科目。
姜瀚文同往常一样,伸手贴上树皮。
这次,在繁杂而机械的感受中,多出一股新鲜渴望——如果可以更好,为什么不能?
这次,不是姜瀚文想让苦杏树干嘛,而是生命本身的渴求,以及,指引。
姜瀚文手里拿出一截巴掌长短,黑不溜秋的粗壮树根。
这是苦杏树“说”的话,对方对自己右手更依赖。
想来想去,除了当初右手拿过地脉根,实在是想不到有什么东西让它惦记。
地脉根出现瞬间,欣喜情绪顺着手掌传来,苦杏树要的就是地脉根!
可地脉根已经死了,难道,苦杏树有办法让这东西活起来?
姜瀚文在树干中间切出一道口子,截取掉一截树心,将地脉根塞进去,封上树皮,再用上复生术修复。
再次感受苦杏树,对方似乎很兴奋。
姜瀚文坐在树前,继续修炼。
一刻钟、一个时辰、一天……
三天后,虬结盘曲的苦杏树开始收缩,生机湮灭,满树的叶子,全都枯黄,纷纷飘落。
姜瀚文轻轻一碰树皮,就像腐朽多年的外壳,中空清脆。
他一点点把一尺粗的木桩撕开,在木桩最中心,一颗拇指大小的种子,圆滚滚的,饱满蒙亮,棕黄色外壳上好似蜂巢,有无数个小空间。
真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