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第一庭。庄严肃穆的国徽高悬,旁听席座无虚席,却又异常安静,只有媒体记者相机偶尔发出的轻微快门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历史的凝重感。
被告席上,周天明穿着不合身的囚服,头发被剃短,露出花白的发茬。他比被捕时更加瘦削,眼窝深陷,但腰杆却反常地挺得笔直,目光直直地望向前方,空洞而固执,仿佛对周围的一切——检察官的指控、法官的询问、旁听者的目光——都失去了感知。
庭审已进入最后阶段。公诉人正在做最后的陈述,声音洪亮而清晰,回荡在寂静的法庭:
“综上所述,被告人周天明,为谋取不正当利益,指使他人非法获取‘序言科技有限公司’商业秘密,情节特别严重;在收购neuvision公司及后续资本市场运作中,操纵证券、期货市场,影响恶劣,造成巨额损失;为掩盖罪行、转移资产,实施洗钱、行贿等多项犯罪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其行为已分别构成侵犯商业秘密罪、操纵证券、期货市场罪、洗钱罪、行贿罪数罪并罚,社会危害性极大,犯罪情节特别严重,主观恶性极深,且毫无悔罪表现”
公诉人顿了顿,目光扫过被告席上那个仿佛凝固的身影,加重了语气:
“被告人周天明,曾是中国改革开放浪潮中的弄潮儿之一,本应利用其才智与资源,守法经营,回馈社会。但他却将聪明才智用于构筑一个建立在违法乱纪、权钱交易、践踏规则之上的畸形帝国。为了一己私利和扭曲的仇恨,他不惜窃取国家支持的核心技术,不惜扰乱健康的资本市场秩序,不惜将商业竞争演变为一场触犯法律红线的罪恶战争!其行为,不仅给相关企业造成巨大经济损失,更严重破坏了公平竞争的市场环境,损害了国家经济安全与金融稳定,影响极其恶劣!”
旁听席上,陈序静静地坐着,林晚晴轻轻握着他的手。他看着被告席上那个曾经叱咤风云、如今却形容枯槁的对手,心中没有预想中的快意恩仇,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前世今生的血仇,即将在这里以法律的名义了结。
“本院认为,”审判长沉稳的声音响起,“被告人周天明所犯罪行,事实清楚,证据链完整,其本人亦对主要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尽管动机陈述扭曲)。其犯罪行为性质恶劣,后果严重,社会危害性极大,依法应予严惩。”
法庭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现在宣判:被告人周天明,犯侵犯商业秘密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亿元;犯操纵证券、期货市场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二十亿元;犯洗钱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并处罚金人民币十亿元;犯行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十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咚!”法槌落下,声音清脆而沉重,为这场跨越两代人的恩怨,也为一个枭雄时代,敲下了最终的定音。
周天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那挺直的脊梁似乎瞬间垮塌了一丝,但随即又硬生生绷住。他始终没有回头,没有看向旁听席的任何一个人,包括陈序。只是在法警上前带他离开时,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那双深陷的眼睛,最后一次,空洞地投向陈序所在的方向。那眼神里没有哀求,没有怨恨,甚至没有焦距,只有一片死寂的、万念俱灰的虚无。然后,他木然地转身,被法警押解着,消失在侧门之后。
二十年。对于一个年过六旬、众叛亲离、健康已然垮掉的人来说,这几乎意味着生命的终结。
走出法庭,阳光有些刺眼。无数话筒和镜头瞬间包围了陈序。
“陈总,对判决结果怎么看?”
“您认为正义得到伸张了吗?”
“周天明在最后陈述中说‘成王败寇,历史由胜利者书写’,您如何回应?”
陈序停下脚步,面对镜头,神情肃穆而平静。他沉默了几秒钟,缓缓开口:
“法律已经做出了公正的判决。这不是‘成王败寇’,这是法治的胜利,是规则的胜利,是所有守法经营、诚信创新的企业和企业家的胜利。商业竞争应该有底线,这个底线就是法律,是基本的商业伦理。逾越底线者,必将受到制裁。”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镜头,仿佛看向更远的地方:“对于我个人和我的家庭而言,一段漫长的噩梦终于结束了。但我更希望,这个案例能成为一个警示:无论拥有多少财富和资源,都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无论怀抱何种理由,都不能将私仇置于公义和他人权益之上。企业家的价值,在于创造,在于担当,在于推动社会进步,而不是毁灭与掠夺。”
说完,他微微颔首,不再回答任何问题,在林晚晴和安保人员的陪同下,迅速离开了法院。
当晚,“序言科技”总部礼堂张灯结彩,一场盛大的庆功宴正在举行。经历了惊心动魄的做空反击战和周天明的最终审判,公司上下都洋溢着一种劫后余生、扬眉吐气的亢奋。音乐激昂,美酒飘香,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陈序、顾明、林晚晴等高管端着酒杯,一桌桌地向员工们敬酒,感谢他们在最艰难时刻的坚守与付出。到处是碰杯声、欢笑声、对未来的畅想声。
“陈总!敬您!太解气了!”
“咱们这次真是教科书式的反击!”!”
陈序笑着与大家碰杯,回应着每一份热情。然而,当他走到主桌,目光习惯性地扫向那个原本属于赵知远的位置时,笑容微微凝固了。那里空着,只放着一杯未曾动过的果汁,在喧嚣的宴席中,显得有些孤零零的刺眼。
顾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低声说:“赵工那边刚来过电话,说手术很成功,让我们别担心,好好庆祝。”
陈序点点头,举起酒杯,提高了声音:“诸位!”
礼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他。
“今天,我们在这里庆祝。”陈序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庆祝我们凭借过硬的技术、真实的业绩和万众一心的团结,粉碎了恶意做空;庆祝公平与法治,最终战胜了贪婪与罪恶。这是我们所有人的胜利!”
掌声雷动。
“这场胜利,来之不易。”陈序继续道,语气变得更加深沉,“它不仅仅体现在股价的回升和对手的倒下,更体现在我们每个人在风暴中的选择——选择信任,选择坚守,选择与公司同舟共济。这份情谊,比任何财报数字都珍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所以,我宣布,下个月起,公司全体员工,基础薪资普调百分之十五!年终奖系数上浮百分之二十!这是我们对所有‘序言’家人,最直接、也最真诚的感谢!”
“哇——!!”巨大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掌声、口哨声经久不息。
然而,在宣布完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后,陈序却没有太多喜悦。他放下酒杯,对顾明和林晚晴低声道:“这里交给你们了。我去看看赵工。”
市第一医院顶层的特护病房,安静得与喧嚣的礼堂仿佛是两个世界。只有仪器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滴答声。赵知远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精神尚可,他刚做完心脏搭桥手术不久。妻子在一旁轻轻为他调整着枕头。
看到陈序推门进来,赵知远努力想坐起来,被陈序快步上前轻轻按住:“别动,好好躺着。”
“陈总,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庆功宴吗?”赵知远的声音有些虚弱,但带着笑意,“我看了新闻,判了二十年,好!大快人心!咱们的股价也稳住了吧?”
“都稳住了。庆功宴有顾明他们。”陈序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赵知远消瘦的脸庞和身上连接的仪器,心中一阵酸涩。这位公司的技术脊梁,是在neuvision整合最吃紧、做空攻击最疯狂的时候,连续数月高强度工作,硬生生累倒的。
“赵工,”陈序的声音有些低沉,“这次辛苦你了。也怪我,只顾着应对外面的风浪,没照顾好你们这些拼杀在一线的兄弟。”
“陈总,你说这话就见外了。”赵知远摇摇头,眼神依然明亮而执着,“打仗哪有不累的?咱们打赢了,值!我就是就是这身体不争气,关键时刻掉链子。接下来的芯片迭代和‘灵境’项目(公司下一代vr/ar融合项目),我怕是”
“项目的事你别操心,好好养病。”陈序打断他,语气坚定,“我已经让沈博士牵头,你带出来的那几个骨干都很出色,他们能扛起来。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把身体养好。公司技术战略顾问的位置,我给你留着。等你好了,不用你天天泡实验室,但大的技术方向,还得你把关。”
赵知远眼眶微微发红,他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情绪失控:“陈总,我老赵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当年你找到我,跟我说‘咱们一起做点改变世界的事儿’。跟着你干的这些年,痛快!值了!就算就算以后不能在一线了,我的心也永远在‘序言’。”
陈序伸出手,紧紧握住赵知远有些冰凉的手,看着他,一字一句,郑重承诺:“赵知远,你记住,‘序言科技’永远是你的家。只要公司在一天,就有你的位置,有你的分红,有你和你家人一辈子的保障。这不是因为你立了多少功,是因为你是我们的家人,是‘序言’这份事业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陈序,说到做到。”
“陈总”赵知远的眼泪终于没能忍住,滑落下来,但他脸上却带着笑,“有你这句话我老赵这辈子,值了!”
窗外,夜色已深,城市的灯火温柔地闪烁。病房内,没有庆功宴的喧嚣,只有两个男人之间,一份沉甸甸的、超越了上下级的情谊与承诺。胜利的喜悦与战友倒下的沉重交织在一起,让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显得更加真实,也更加深刻。
陈序知道,打垮一个外部的敌人或许可以靠策略和实力,但守护好内部这些并肩作战的伙伴,让他们付出有回报、伤病有依靠,才是企业能够长远走下去的真正基石。赵知远的病倒,像一记警钟,敲响在他登顶行业、意气风发的时刻。
审判结束了,庆功宴也会散场。但有些责任,有些情义,才刚刚开始显得愈发沉重和清晰。未来的路,在扫清最大障碍后,似乎变得更加广阔,但也注定要背负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