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乡的小院，暮春时节。海棠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洒在青石板路上，也落在廊下藤椅边小几的茶盏旁。陈序戴着老花镜，就着午后暖融融的光线，翻阅着一本纸质已经泛黄、边角磨损的旧笔记本——那是他早年创业时的手记。林晚晴在旁边的花圃里，戴着遮阳帽，细心修剪着几株兰花，动作轻柔娴静。远处，河水潺潺，偶尔传来摇橹船夫悠长的吆喝。
岁月在这里仿佛放慢了脚步，滤去了所有商场硝烟与时代喧嚣，只剩下茶香、花香与相守的静谧。
“爸！妈！我回来啦！”清脆欢快的声音打破了院落的宁静。一个三十出头、穿着简洁干练的米色风衣、扎着利落马尾的女子，提着一个小巧的银色保密箱，风风火火地穿过月洞门走进来。正是小雨，陈雨。时光将她从当年那个抱着贝壳兴奋奔跑的小女孩，雕琢成了一位眼神锐利、气质沉稳中透着蓬勃朝气的科学家和企业家。她如今是“序言科技”前沿探索事业部的负责人，也是“序言大学”最年轻的客座教授之一。
“哟，咱们的陈大科学家今天怎么有空莅临我们这养老院了？”陈序放下笔记本，摘下老花镜，脸上露出慈祥而调侃的笑容。林晚晴也放下花剪，笑着迎上去，接过女儿手里的箱子：“就是，也不提前说一声，锅里都没准备你爱吃的菜。”
“想你们了呗，突击检查，看你们有没有按时吃药，按时锻炼。”小雨笑嘻嘻地搂住母亲的肩膀，又探头去看父亲手里的本子，“爸，又在忆苦思甜呢？这本子比我年纪都大了吧？”
“嗯，比你大。”陈序轻轻摩挲着笔记本的封面，目光悠远，“这里面记的，可不只是苦，更多的是……梦。一些当时觉得遥不可及，后来居然一点点变成真的梦。”
小雨在父亲旁边的竹凳上坐下，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变得认真起来：“爸，说到梦……我今天来，就是想给你和妈，看一个……可能更遥远的梦。”
陈序和林晚晴对视一眼，都从女儿眼中看到了一种熟悉的、近乎执拗的闪光——那是属于梦想家和技术信徒的光芒，他们曾在赵知远眼中见过，在年轻时的陈序眼中见过，甚至在小雨选择脑机接口专业时也见过。
小雨打开那个银色保密箱，取出一个轻薄的柔性显示屏，展开，连接上自己的个人终端。屏幕亮起，显示的并非复杂的图表或数据，而是一幅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动态概念图：幽暗深邃的宇宙背景中，一艘造型奇特、线条流畅的飞船，正驶向一颗环绕着奇异光环的气态巨行星。飞船表面流动着柔和的光芒，仿佛有生命一般。
“这是……”林晚晴微微睁大眼睛。
“我们团队，过去五年秘密推进的项目——‘星梭’（star shuttle）。”小雨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郑重，“不是科幻设定，是基于现有物理理论和我们目前可能达到的技术边界，设计的下一代深空无人探索平台原型构想。”
她开始快速而清晰地讲解：“它摒弃了传统的化学火箭推进为主模式，核心是基于我们‘序言’在量子场调控和新型能源材料上的突破，设计的‘共振场推进系统’设想。它利用宇宙空间本身存在的微观涨落作为‘介质’和部分能量来源，理论上可以极低的能耗，获得持续、可调控的加速度，解决长期星际航行的能量瓶颈。”
陈序的身体微微坐直了，老花镜后的眼睛眯起，仔细看着屏幕上的细节和旁边滚动的原理简述。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像年轻时审视一份关键商业计划书一样，陷入了专注的思考。
“这还只是动力部分。”小雨切换画面，显示出复杂的内部结构分解图，“生命维持和自主决策系统，整合了最新的封闭生态循环技术和我们最强的强人工智能‘序言之心’迭代版本。它被设计为具备极高的自主性，能在没有实时地球指令的情况下，处理复杂深空环境，进行初步的科学探测和目标选择。”
她又切换到另一部分：“载荷方面，我们设想搭载超微型化、基于量子传感的探测集群，可以像花粉一样播撒到目标星域，进行大范围、高精度的协同探测。所有数据通过我们正在试验的量子隐形传态原理中继网络，理论上可以实现几乎没有延迟的信息回传——当然，这个还在非常早期的实验室阶段。”
林晚晴听得有些入神，又有些担忧：“小雨，这……这听起来像是下一个世纪的事情。投入会是个无底洞吧？而且，风险太大了，技术不确定性太多。”
“妈，我知道。”小雨握住母亲的手，语气坚定，“这确实是一个长周期、高风险、高投入，而且很可能在我有生之年都看不到直接经济回报的项目。它甚至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商业项目。但是，”她看向父亲，“爸，你当年做第一代‘星海’ar眼镜的时候，所有人都说那是玩具；你做‘灵犀’车载系统的时候，巨头们觉得你在痴人说梦；你力排众议收购neuvision、押注6g标准的时候，多少人等着看笑话？可你都做成了。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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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序依旧沉默着，示意她继续说。
“因为你想看的，从来不只是下一个季度的财报，你想看的是‘未来’，是‘可能性’！”小雨的眼睛亮得惊人，“‘序言’走到今天，已经足够伟大，足够成功。但我们这一代人，站在你们的肩膀上，应该看向更远的地方。地球之外，星辰大海，是人类好奇心与探索精神的终极疆域。这不仅关乎科学发现，更关乎人类作为一个物种的视野、勇气和存续的韧性。我们需要有人，有企业，去跨出这一步，哪怕只是很小的一步，去点燃那把火。”
她深吸一口气，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厚厚的纸质计划书，从保密箱底层取出，郑重地双手递给陈序。
“这是‘星梭’计划未来二十年的路线图、预算草案、技术攻关节点、风险评估，以及……我们希望从‘序言’集团和您的‘创新未来基金’获得的、第一阶段的启动支持申请。”小雨的声音有些颤抖，但目光毫不退缩，“我知道这很疯狂，像是一场豪赌。但爸爸，你教过我，真正的企业家，不仅要懂得在已知领域内创造价值，更要有勇气为人类未知的边疆投资。这，就是我和我的团队，选择的边疆。”
小院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海棠树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流水声。阳光透过花叶缝隙，在计划书的封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封面上写着简单的标题：《“星梭”计划——人类深空自主探索新范式》。
林晚晴担忧地看着丈夫，又看看女儿。她知道这个决定的分量。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将“序言”乃至陈序个人晚年声誉，押注在一个充满巨大不确定性的宏大梦想上。成功了，或许名垂青史；失败了，可能就是一场代价昂贵的“科幻闹剧”。
陈序没有看计划书，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女儿。看着那双和自己年轻时一样，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看着那份混合了科学家理性与梦想家狂热的神情。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在马尔代夫沙滩上捡贝壳的小女孩，看到了那个在科技比赛获奖后兴奋不已的少女，看到了那个在赵知远病床前发誓要“看清下一个时代”的年轻人。
时光重叠，梦想传承。
良久，陈序缓缓伸出手，不是去接计划书，而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然后，他拿起小几上那支跟随他多年的、笔尖已经磨得光滑的旧钢笔。
他翻开计划书的扉页，那里留着一片空白，似乎是专门留给他的。
他没有询问更多细节，没有质疑预算数字，甚至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或激动。他只是微微俯身，就着午后温暖的光线，在那一页空白上，用苍劲有力、依旧沉稳的笔迹，缓缓写下了一行字：
“同意立项。爸爸等你带我看看星辰大海。”
写罢，他放下笔，将计划书合上，递还给怔住的小雨。脸上露出一个平静而深邃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无限的信任、骄傲，还有一丝属于老船长看到年轻水手指向遥远海平面时的期许与释然。
小雨接过计划书，看到扉页上那行熟悉的字迹，眼泪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她用力咬着嘴唇，不让呜咽出声，只是重重点头，将计划书紧紧抱在胸前，仿佛抱着整个世界最珍贵的承诺。
林晚晴的眼眶也湿润了，她走到女儿身边，轻轻搂住她的肩膀，又看向丈夫，目光交汇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陈序重新靠回藤椅里，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他望向庭院上方那方被海棠花枝切割开的、湛蓝无垠的天空。目光似乎穿透了云层，穿透了大气，投向了那人类目光企及了千万年，却始终未曾真正踏足的深邃星空。
他知道，属于他的商海征战、时代弄潮已经落下帷幕。但人类的故事，探索的故事，好奇心的故事，永无止境。他或许看不到“星梭”启航的那一天，但那艘承载着新一代梦想的飞船，已经在他的一句“同意”中，获得了最初的、也是最关键的动力。
那动力，不仅仅来自资金和技术，更来自一代人对下一代的托举，来自一个父亲对女儿梦想毫无保留的信任，来自一个老去的开拓者，对更遥远边疆的眺望与祝福。
海棠花静静飘落，岁月无声流淌。小院里，茶香依旧，爱意绵长。而一个关于星辰大海的、崭新的、未完的约定，就在这个平凡的午后，悄然启程。未来，属于那些永远仰望星空、并敢于造舟渡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