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推门进去,反手带上门,手里的饭盒“咚”地一声搁在床头柜上,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顾淮安身上——比上次见时,又清瘦憔悴了几分。脸颊陷下去一块,眼窝下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胡茬冒了一层,乱糟糟的。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似的,裹在一层颓败又脆弱的灰暗里。
唯有那双看向她的眼睛,深处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有不舍,有痛楚,有被戳穿伪装的狼狈,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顾淮安,”苏禾没给他任何缓冲的余地,开门见山,目光牢牢锁住他的视线,“看着我,回答我。
你是真的想清楚了,铁了心要跟我分开?
不是赌气,不是一时糊涂,是深思熟虑过后,真的不想和我走下去了?”
顾淮安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避开了她灼人的目光,可没过两秒,又忍不住挪了回来,眼神里的挣扎几乎要溢出来,像被困在牢笼里的兽。
苏禾等不及他的回答,也不打算再等。
她往前迈了一步,微微俯身,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冷峭,步步紧逼:“那你最好现在就想明白,然后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我。
这些日子,你避而不见,把冷漠当武器,不就是想逼我知难而退,如你所愿地离开吗?”
她看见他的瞳孔因这句话骤然收缩,继续往下说:“好,那我问你,如果哪天,我真的‘听话’了,真的再也不踏足这个门口,真的从你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顾淮安,你会不会后悔?
往后的每一天,每一夜,你会不会想起这扇门,想起你亲手推开的人?”
“我……”顾淮安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半天挤不出完整的话。
他溃败在她毫不留情的诘问下,那些藏在冰冷表象下的真心话,再也藏不住,“我……舍不得你。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
他痛苦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满是急切与无助,直直望着她:“可是我的腿……医生的话你也知道!
我……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我会成为你负担,拖累!我不能那么自私!”
“拖累?”苏禾的声音陡然拔高,里面积攒的愤怒和委屈一下子涌了出来,“顾淮安,你口口声声说‘拖累’,说‘为我好’,可你问过我吗?
你问过苏禾愿不愿意被你‘拖累’吗?你问过苏禾到底想不想、要不要跟你分开吗?!”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水汽氤氲而上,声音也跟着发颤:“从头到尾,都是你!全是你一个人在自以为是地做决定!你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做的却全是伤害我的事!你逼着我走那条你以为‘正确’的、轻松的路,你想让我变成什么样的人?
一个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因为你残疾就转身离开,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女人?
顾淮安,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不!不是的!你当然不是!”顾淮安被她话里的委屈和质问刺得心口猛地一缩,急忙反驳,“是我不好……是我钻了牛角尖,是我混蛋……全都是我的错,跟你没关系……”
看着他这副痛苦自责、几乎要碎掉的模样,苏禾满腔的委屈忽然就散了,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心疼和酸软。
“顾淮安,”她叫着他的名字,声音软了下来,在床边弯下腰,试探着伸出手臂,随即环住了他瘦削的肩膀——隔着薄薄的病号服,能清晰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轮廓,硌得人心疼。
她的脸颊贴在他有些扎人的鬓边,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对不起……我也不对。我不该犹豫,不该让你看出我的害怕……是我让你更不安了,对不对?”
怀里的身体先是瞬间僵硬,紧接着便传来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苏禾的心揪得更紧,手臂收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的体温传递着无声的安抚。
“不……苏禾,你没有对不起我……”顾淮安的声音哽咽在喉咙里,手臂抬起,似乎想回抱她,又有些迟疑,最后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带着几分笨拙的小心翼翼,轻轻落在了她的背上,“是我不好……是我把事情搞砸了……”
“对,就是你不好。”苏禾顺着他的话,带着浓浓的鼻音,又有点蛮横地应了一句,手臂收得更紧了。
顾淮安被她这带着哭腔又有点“不讲理”的肯定弄得一愣,随即一股混杂着心酸、无奈又无比柔软的情绪涌了上来。
好吧……她说得没错,这段时间,他确实做得太过分了。
“还有,”苏禾稍稍退开一点,红着眼眶瞪他,眼底湿漉漉的,亮得惊人,带着点埋怨,又藏着点娇嗔,“我不进来,你就不会主动点吗?非要我来开这个头?”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控诉”:“顾淮安,我是女孩子哎,脸皮薄。你是男的,还是当过团长带过兵的人,就不能先低个头,给我个台阶下吗?
非得逼我在门外,把‘再也不见’这种狠话都说出来才甘心?”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点委屈和刁蛮的质问,让顾淮安彻底怔住了。
他定定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泛红眼角,还有微微嘟起的嘴唇,这鲜活又灵动的模样,瞬间撞进了他的心里。
一股暖流夹杂着愧疚、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从未熄灭、只是被强行压抑的深爱,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伪装。
这次,他没有再犹豫,主动伸出手——那只曾经握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此刻却微微颤抖的手,紧紧握住了她微凉的手,用干燥温热的掌心将它完全包裹住。
“对不起……”顾淮安一遍遍地重复着,目光深深望进她的眼底,那里有他最熟悉的清澈与坚韧,“是我太蠢,太自以为是,只守着自己那点没用的骄傲……”
他也终于吐出那句在心底盘旋了无数次、快要成了执念的话:“苏禾……我不想和你分开。”
病房门外,一直悄悄守着、满心担忧的顾淮宁,听见里面的对话,忍不住笑了。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悄悄松了口气,飞快地抹了一把有点发酸的眼角,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