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琅和他母亲小有缺憾但总体平静幸福的生活被打破,始于他升入初三前的那个暑假。
七月末的某一天,林琅在网吧待了一天回到家,发现家里来了客人。
林母时常在家招待同事或是接待来家玩儿的朋友,因此家里来客林琅并不感觉奇怪,但让他感觉奇怪的是,那天上门的客人只有一个,还是个中年男人。
林母从不单独带男性回家,若要带男同事或男性朋友回来,也会有其他女士作陪。
因此乍看到一个梳着锃亮背头、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正独自坐在自家客厅,而家里除了母亲以外没有别人,林琅大为意外。
意外之余,林琅又略感疑惑和不安,因为他发现这个他母亲让他叫“叶叔叔”的男人在看他时眼神很不一样,满是不加掩饰的喜爱和热切。
等那位叶叔叔吃完晚饭离开后,林琅问林母那人什么来头,林母随口告诉林琅是她的大学同学,便顾左右而言他地转移了话题。
林琅当时都已经要升初三、班里也有不少早恋的情侣,他当然能通过自己母亲和那位叶叔叔交流时的眼神看出来,两人绝不是纯粹的大学同学这么简单。
林琅当时觉得,自家妈妈可能是在尝试着交男朋友。
对此,林琅并不反对,林母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如果她想要追寻自己的幸福,当儿子的唯有祝福。
其后的一个多月,那位叶叔叔每周都要上门探望至少一次,且每次来绝不空手。
除了给林母送些一看就很昂贵的礼物,也不忘给林琅捎东西,名牌衣服、球鞋、滑板、各种游戏机和游戏光盘卡带,等等不一而足。
除了买东西,他还给林琅钱,零花钱上千上千地塞,以至于本就溺爱林琅的林母都看不过去,把大部分钱都收走替他存了起来。
这些都似乎坐实了林琅母亲在谈男朋友的猜测,因此一度还挺高兴。
然而,如此过了一个多月,那年九月份放学后的某一天,这位叶叔叔主动来接放学的林琅回家。在回去的路上,他突然告诉了林琅,他是林琅生身父亲的真相。
他告诉林琅,他与林母当年非常恩爱,但因为一些不可抗力分开,如今他想和林琅的母亲结婚,然后带他们娘俩到国外定居,问林琅愿不愿意。
方墨皱着眉打断了林琅的讲述:“你先等等……”
车窗外,不远处一座屋顶挂着gafhi字样logo的办公楼的外立面上演着光辉璀璨的灯光秀,林琅正望着那流光溢彩的高耸楼体娓娓讲述着,被方墨出言打断,他当即抽回视线朝她看了过来。
“那时候叶榕他爸跟他妈离婚了?”方墨问。
“当然没有。”林琅嗤地一笑:“这就是我不怎么看得上他的原因。”
“他时隔那么多年再次遇到我妈,又看到我妈给他生了个孩子,就想跟叶榕他妈离婚再娶我妈。你想,叶榕他爷爷肯定反对啊,所以他就想带我妈和我躲到国外定居。”
说到这儿,林琅微微停顿了一下,补充道:“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好好补偿这十多年对你们娘俩的亏欠’。”
略显阴阳怪气地说完,林琅摇摇头道:“有这样的决心,也不知道一开始干嘛去了。”
方墨听得也是一阵无语,不管叶父出于什么原因有此想法,她都不赞同。
叶父最初迫于家里的压力,在不知道林母怀孕的情况下与之分手,方墨其实还是稍微能理解的。
但与林母重逢后又旧情复燃,想跟老婆离婚吃回头草,这就着实令人不齿了。
林琅说的对,早有这样的决心一开始就该坚决拒绝家里安排的婚事,但既然已经和叶榕的母亲结了婚,那就不能再一次辜负眼前人。
“然后呢?你妈是什么意思?”方墨好奇地问道:“她同意了,结果就被叶榕他妈妈报复了?”
林琅笑笑:“说什么呢,我妈当然不同意啊。自己收入已经够高了,养我没什么压力、生活的也挺好的,有什么必要背上道德包袱去拆散别人的家庭呢……”
“她不仅不同意,甚至都不愿意让我跟他相认,要不然叶榕他爸也不会私下找到我。”
“这不是小诱惑啊,你妈妈真了不起。”方墨由衷赞叹,心中紧跟着生出一丝羡慕来,羡慕林琅有个美丽、能干、疼他,还这么善良的妈妈。
林琅微微抬起下巴,面露自豪之色。但很快,他的脸色迅速变得阴沉。
“我妈这么为叶家着想。”林琅咬着牙,眼眶也隐隐有些发红:“可叶家却毒死了她……”
方墨闻言,瞬间愣住了。毒死?怎么会……
看着林琅刚刚缝过针的右手紧紧攥成拳头,她连忙扯扯他的胳膊,轻声提醒刚刚缝过针,别把伤口挣裂了,他这才缓缓将手打开。
做了几个深呼吸,林琅的脸色渐渐恢复平静,眼神忧郁地继续讲述当年发生的事。
尽管叶榕他爸想要与叶榕他妈离婚,再娶林琅的妈妈,但这事儿很快没了下文,不只是因为林琅的母亲不同意,更重要的原因是叶榕他爸在那之后一个星期就死了。
在从蓉城开车到雨城的路上,叶父驾驶的车子刹车失灵冲入河里,他本人溺水身亡。
而在那之后不到一个月,在受邀参加叶父的葬礼后没多久,林母也在家中溘然长逝。
“我妈大概对叶榕他爸也还有一些旧情,再加上他是因为来看我们才出的意外,所以他的死让我妈很难过也很自责,直到去世前她都失眠,每天吃不好、睡不好。”
“我妈去世前不到一个星期,叶榕他爸的律师找上门来,他们在我妈的书房密谈。”
“我贴着房门偷听,绝大多数没听清楚,只听清了两句话。”
说到这儿,林琅抿着嘴,面露哀恸,半晌过后才幽幽地继续说道。
“一句是那个律师说的,他说的话大概意思是,在当时的情况下,我跟我妈消失对所有人都好。”
“另一句是我妈说的,我妈说的话我至今还记得,她说,‘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琅琅能健健康康、安安静静地生活’。”
说到这里,林琅声音哽咽,眼里也隐隐有火焰跳动起来。
“过了一个星期,我妈就死了,法医说是心力交瘁导致的猝死,但我知道,她是被叶家毒死的。”
看着林琅这副模样,想起林母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方墨心里也跟着一起难受起来。
但方墨不太相信,叶老爷子那样的人,会允许家里人做下毒害人这样的事。
“法医不是已经下定论了吗?”她小心翼翼地问:“你为什么会确认林阿姨是被毒死的?”
看了一眼专心开车的小马哥,林琅定定地注视着方墨,神情肃然道:“叶家有动机,也有下毒的机会。”
一股寒气自尾椎骨缓缓升起,方墨情不自禁地咽下一口唾沫。
“叶榕他爸死了,没有留下遗嘱,我是叶榕的异母兄弟,有权主张跟叶榕还有他妈分他爸的巨额遗产,另外叶榕他爸是来看我和我妈的路上出意外死的,叶家肯定有人恨我妈恨得要死,这两点是叶家害我妈的动机……”
“不对啊,”方墨大为不解:“继承权在你身上,如果因为这个杀人,那也应该杀你啊。”
林琅摇了摇头:“直觉上来讲,确实应该这样,但他们选择害我妈而不是害我,这就是他们高明的地方。”
见方墨依然一脸迷茫,林琅眯起眼睛,耐着性子继续解释:
“我当时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儿,要是想办法弄死我,确实能一劳永逸,但我妈多聪明的人,难保不会被她发现问题,如果他们做的不够干净漂亮被我妈发现,她一定会拼了命给我报仇。所以害我,风险很大……”
“但除掉我妈,情况就不同了,我妈跟家里断绝了关系,我一个小孩子,不仅没有主张权利的能力,即便他们害死我妈,我恐怕也难以发现。”
“得手之后只需要把我送到国外,找个寄养家庭,让我自生自灭……”
说到这儿,林琅便停了下来,方墨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林琅的逻辑极为合理。
“动机确实说得通,那他们怎么给林阿姨下的毒?”方墨追问。
“还记得叶家律师来过我家吗?”林琅反问。
方墨连连点头。
“那个律师走之前,看到我妈因为失眠睡不着觉在吃的褪黑素,主动给我妈介绍了一种安神抗抑郁药物,不过那种药是外国的,国内药店买不到,他说他会找人帮忙弄一些寄过来。”
“过了两天药寄过来,我妈吃了三四天,人就没了……”
“我料理完我妈的丧事,怀疑这些药有问题再在家里找想找机构化验,你猜怎么着?没吃的药,一粒都找不到了。”
“我妈去世前一晚还在吃,十几盒药,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说到这儿,林琅一眼不眨地盯着方墨:“一个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到我家的贼,放着和钱、珠宝首饰贵重物品不偷,只偷了十几盒药,你信吗?”
“我妈去世不到一个月,我就被一个自称是我妈大学朋友的人,接到了新约克……”
林琅以极为平静的语气说出来的话,在方墨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让她久久不能平静。
林琅虽然没有说,但方墨明白他的意思——叶家的人通过那些药下毒害死了他母亲,然后为了销毁证据,趁他忙于处理母亲后事之际,找人入室盗窃,取走了母亲没吃完的药。
如果林琅没有编瞎话,那以他掌握的信息,确实只能导向一个他妈是被人害死、凶手是叶家的某个人这一个方向。
想起温文尔雅的叶榕,想起一身正气的叶老爷子,想到他们的家里藏了一个害死林琅母亲的凶手,方墨便有些不寒而栗。
如果林琅的母亲真是被叶家害死的,那叶家就是一个妥妥的火坑,无论叶榕人多好。
方墨陷入了沉默,林琅神色郁郁默然不语,一时间车里陷入了一片沉寂。
如此良久,一声手机铃声打破沉默,也将方墨惊醒,她连忙拉开包包的拉锁,翻出了手机。
是何母打来的电话。
方墨急忙按下接听键。
“喂,妈咪……我正在送救我的那个朋友回家呢,他住西格玛大厦,我送完他就回去了……”
“啊……什么?您和爹地想见见他?我现在……带他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