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魏汐的车驾消失在街角,王玉瑱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淡笑,随即收敛,转身回到雅间。
此刻,室内只剩下他与苏妙卿二人。于王玉瑱而言,这不过是寻常问话;但对苏妙卿来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且面对的是气势如此迫人的故人,不免让她心生局促,指尖微微蜷起。
王玉瑱并未迂回,在她对面安然坐下,目光平静却直接:“苏姑娘,宴兄病逝之前那段时日,你们可还有联系?”
苏妙卿略微摇头,声音轻柔:“宴郎那时……只叮嘱妾身尽早离开杭州,远离江南是非之地,来洛阳一带落脚。他说……到时自会有人接应照拂。”
言罢,她抬眸极快地看了王玉瑱一眼,又迅速垂下,意思不言而喻——宴清所指的,正是他。
“可我收到的信,笔迹娟秀,似是女子所书。” 王玉瑱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她,“那信……并非出自你手?”
“信是妾身执笔,” 苏妙卿坦然回应,并无隐瞒,“但其中言辞,皆是宴郎口述,妾身记录。可以说,是宴郎与妾身一同写下的。只是……那封信最终寄往何处,妾身确实不知。” 她声音虽轻,却条理清晰。
王玉瑱点了点头。
许多细节在此刻对上了,她未能主动寻来,大抵是心中存着那份最深的恐惧——怕他依从“遗愿”,强行将灵儿带走。
他沉默片刻,问出了盘旋心底最重的问题,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了几分:“那……宴兄究竟是被何人所害?你……可知其中隐情?”
苏妙卿闻言,眼中迅速积聚起水光,她闭上眼,摇了摇头,再睁开时,泪意已被强忍下去,只剩下深刻的哀恸与一种近乎无力的了然。
“宴郎他……” 她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意,“并非死于毒药或刀兵,他是被杭州那错综复杂的官场,被那积重难返的弊政……活活累死的。”
“累死?” 王玉瑱眉头紧蹙,眼中锐光一闪,“不是遭人暗算?下毒?或是……”
“不是。” 苏妙卿打断他,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斩钉截铁。
“妾身虽身处微贱,也曾从一些醉酒官员的只言片语中听闻。
他们说……宴郎是天子门生,出身弘文馆,背后更有……更有王公子您这样的故交。明里暗里,无人敢真正对他下毒手。”
“那为何会……”
“王公子,” 苏妙卿再次开口,这次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
“有些事,口述难以尽言。可否请您……随妾身往修文坊寒舍一趟?” 她抬起泪眼朦胧却异常清亮的眸子,望定他。
“宴郎……还给王公子留了一封信,或许……那也是宴郎的最后一封绝笔了。”
王玉瑱闻言当即起身,看了一眼窗外渐浓的暮色,楼下诗会的喧声也已接近尾声。
“好。”
他果断应下,“你先去我车驾中稍候,我去向主人家作别,即刻便来。”
“是。” 苏妙卿低声应道,微微福身。
杜少顷与慕容萱得知王玉瑱即将离去,颇感意外。王玉瑱只简言另有要事,夫妇二人虽觉遗憾,却也理解。
杜少顷更是执手相送,连连感叹今日未能尽兴畅谈,恳请他日再聚,王玉瑱含笑应允。
马车内,空间宽敞,陈设雅致。
王玉瑱上车时,苏妙卿已端坐一侧,见他进来,仍不免下意识地朝内微微避让了些许,好在车内足够宽阔,不至窘迫。
一路无话,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辘辘声,和窗外渐渐点亮的零星灯火。沉默在车厢内弥漫,却并非全然尴尬,更像是一种各自沉浸于沉重往事中的凝滞。
马车最终稳稳停在了修文坊一处僻静小院的门前。
苏妙卿怔了一下,方才恍然回神,下车站定。
她看了看熟悉的门扉,又看了看身旁神色自若的王玉瑱,眼中闪过一丝细微的讶异与了然——他竟如此清楚她的住处。
项方得到示意上前,屈指在门板上轻叩三声,声音在寂静的巷弄里显得格外清晰。
院内传来迟疑的、略显拖沓的脚步声,停在门后,一个苍老谨慎的女声隔着门板问道:“谁呀?”
“张嬷嬷,是我。” 苏妙卿连忙上前一步,温声应道。
门内传来轻微的卸门闩声,随后,那扇朴素的木门被拉开一条缝。
一个穿着简朴灰布衣衫、头发花白的老仆妇探出半张脸,先是看到门外的苏妙卿,松了口气。
正要开口,目光却骤然瞥见她身后那辆在暮色中也难掩华贵的马车,以及马车旁、巷子阴影里默然肃立的几名玄衣护卫。
老仆妇张嬷嬷明显愣住了,眼中瞬间布满惊疑与不安,扶着门框的手也紧了紧,下意识就想将门重新掩上。
苏妙卿柔声安抚:“张嬷嬷,莫怕,是贵客。”
张嬷嬷这才犹疑地彻底打开门,身子却仍微微挡在门前,目光警惕地在王玉瑱身上扫过。
她虽不认得什么世家徽记,却能感受到眼前这年轻男子身上那股迥异于常人的气度,以及四周隐隐透出的肃杀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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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瑱却并未在意老仆的戒备。他的目光,在门打开的刹那,便已越过她,径直落在了小院中。
院内石阶旁,一个穿着浅粉色小袄、约莫三岁左右的女童,正抱着一只褪了色的布老虎,怯生生地望着门口。
她生得玉雪可爱,眉眼精致,只是此刻因陌生人的到来,那双清澈乌黑的眸子里盛满了不安,小小的身子微微向后缩着。
王玉瑱的脚步几乎是下意识地便迈了出去,越过门槛,朝那女孩走去。他的动作并不急促,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小灵儿见他径直朝自己走来,吓得低呼一声,丢开布老虎,迈着小短腿,飞快地扑向刚进门的苏妙卿,死死抱住了母亲的腿。
她将小脸埋进苏妙卿的裙裾里,只露出一双紧张得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偷偷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大人物”。
苏妙卿心下一软,又有些歉然,连忙蹲下身,将女儿轻轻揽入怀中,抚着她柔软的头发,用最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
“灵儿别怕,这位是王叔叔,是你……是你爹爹生前最好的朋友。你看,王叔叔是来看灵儿的,不是坏人。”
宴灵溪听到“爹爹”两个字,小身子微微动了一下,抬起埋在母亲怀里的脸,好奇又怯生生地再次看向王玉瑱。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纯净得不染尘埃。
王玉瑱在她抬起头的那一刻,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太像了。
那眉眼的轮廓,那专注看人时微微蹙起一点眉头的神态,尤其是那双眼睛里的清澈与灵动……几乎与记忆中的宴清,如出一辙。
只是宴清的眼里总藏着朗月清风般的疏阔与才情,而这孩子的眼中,是全然不设防的稚嫩与依赖。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又狠狠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缺口。
王玉瑱半蹲下身,与小小的宴灵溪平视。
他尽力敛去周身惯常的冷峻与威压,试图让表情柔和下来,声音也放得极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你叫……灵儿,对吗?”
宴灵溪眨了眨眼,没说话,只是往母亲怀里又缩了缩,小手紧紧抓着苏妙卿的衣襟。
苏妙卿鼓励地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
王玉瑱也不急,静静等着,目光温和地落在孩子身上。
半晌,宴灵溪才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细声细气地“嗯”了一声,像幼猫的呜咽。
“灵儿别怕,” 王玉瑱的声音更缓,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并未触碰,只是示意,“你看,叔叔手里什么都没有,不会伤害灵儿。”
宴灵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母亲鼓励的眼神,才再次轻轻“嗯”了一声。
或许是察觉到他真的没有恶意,语气又如此温和,宴灵溪的紧张稍稍缓解,她再次点了点头,小声补充:“灵儿见过叔叔。”
暮色渐深,院中光线昏暗。
张嬷嬷早已机警地去点了盏油灯,昏黄的光晕漾开,将依偎的母女和半蹲在地的男子笼在一团暖光里。
王玉瑱看着孩子稚嫩却熟悉的眉眼,心中那旧日与挚友把酒论诗、指点江山的画面汹涌而来,又最终定格在眼前这小小人儿依偎母亲、惶恐不安的模样上。
一股沉重而酸涩的情绪漫过胸腔,他几乎能想象宴清若是在天有灵,看到此情此景,会是何等的欣慰,又是何等的痛惜与不甘。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他没有试图再去触碰或亲近孩子,只是对苏妙卿道:“外面凉,先带孩子进屋吧。”
苏妙卿抱起女儿,宴灵溪乖乖伏在母亲肩头,一双大眼睛却仍透过苏妙卿的发丝,偷偷瞧着王玉瑱。
王玉瑱对项方微微颔首。
项方会意,悄无声息地安排护卫隐入巷弄暗处警戒,自己则侍立在院门外,如同沉默的磐石。
张嬷嬷这才彻底反应过来,连忙引着苏妙卿和王玉瑱向屋内走去,心中依旧惊疑不定,却不敢多问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