嶲州,盐场外运码头,天色微明,江雾未散。
盐场今日是出盐的大日子,近百辆经过特殊加固的骡马大车,装载着鼓鼓囊囊、用厚油布和粗麻绳捆扎严实的盐袋,在沉默而精悍的护卫押送下,组成一条蜿蜒的长龙,离开了戒备森严的盐场区域,朝着数十里外一处隐秘的江边码头进发。
车轮碾过崎岖的山道,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这条路他们已经走过无数次,与接货的商船约定俗成,从未有过差错。
盐袋里装的,是嶲州盐场最新一季提纯的精盐,雪白晶莹,价值不菲,也是维系王玉瑱在嶲州乃至西南诸多布局的重要财源之一。
然而,当车队在午前抵达那处被芦苇和山岩半掩的僻静码头时,眼前的情形却让所有人都心头一沉。
江面空阔,水波不兴,预想中应该早已泊岸等候的几艘中型货船,踪影全无。只有几只水鸟掠过水面,留下淡淡的涟漪。
带队的暗卫头目,一个面色黝黑、眼神锐利的中年汉子,抬手止住车队。
他眯起眼,仔细扫视着空荡荡的江面和两岸,又派出几名好手沿江上下游查探。回报皆是:未见任何船只,江面上也无新鲜航迹。
“原地戒备,等候。” 头目沉声下令,心中却已升起不祥的预感。
车队依令在码头附近的树林边缘散开隐蔽,人马噤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日上中天等到日影西斜,再等到暮色四合,江面上除了偶尔过往的渔船,始终未见约定中的货船踪影。
夜雾渐起,江风带来寒意。
暗卫头目的眉头越皱越紧。逾期不至,且毫无音讯传回,这绝非正常情况。
接头之人是他们经营多年的可靠渠道,断不会无故失约。除非……出了他们无法控制的变故,或者,对方根本就没打算来!
“撤!” 当天色完全黑透,最后一缕天光也被夜幕吞噬时,头目不再犹豫,果断下达了命令。
继续等待已无意义,且夜间滞留野外,目标过大,风险剧增。
近百辆满载盐袋的车队,又悄无声息地循着来路,在浓重夜色的掩护下,撤回了盐场方向。
只是来时满载希望,归时却压着沉甸甸的疑虑与不安。
盐场核心,议事堂。
油灯照亮了段松和方庆凝重的脸。
听完暗卫头目的详细禀报,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凛然。
“接头的‘老江’那边,我们的人去看了吗?” 段松沉声问道。
“已经派最机灵的兄弟去暗查了,” 方庆脸色难看。
“反馈说,老江常驻的货栈已经人去屋空,邻居说前天夜里就急匆匆搬走了,去向不明。
我们设在码头附近的暗桩,也回报说这两天未见任何可疑船只大规模集结或异常动向。”
“这是有预谋的截断!” 段松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议事堂内踱了两步。
“运输渠道被掐断了!而且对方动作干净利落,没留下任何尾巴,连老江这种地头蛇都能无声无息地弄走……来者不善,能量不小!”
“更麻烦的是,” 方庆补充道,声音带着急迫,“公子信中提到的王主簿一家也快到了。算算时日,车队应该就在这几日进入蜀地了。”
“如今我们这边的运输线突然出事,难保不是冲着公子,或者……就是冲着盐场来的!万一对方在路上也有布置……”
段松闻言,脸色骤变!
公子信中提及的王主簿,身份特殊,尤其是其长女,还是项大哥未过门的妻子!若他们在路上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老段!” 方庆急道,“盐货被卡住还是小事,可以再寻渠道,无非损失些钱财时间。”
“但王主簿他们一家绝不能有闪失!你赶紧马上带一队好手,沿着官道去迎!务必确保他们平安抵达嶲州!货物和盐场这边,有我盯着!”
段松毫不迟疑,重重点头:“好!”
他深知轻重缓急,立刻转身出屋,点齐了一队最精干的暗卫,备好快马和应对突发状况的武器物资,趁着夜色,疾驰出盐场,向着东北方向的官道迎去。
马蹄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带着不容有失的决绝。
与此同时,嶲州城,吴家豪华宅邸深处。灯火辉煌的宴客厅内,丝竹悦耳,舞袖翩跹,珍馐美酒陈列。
主位上,坐着嶲州本地曾经的地头蛇、亦官亦商的吴家家主吴本德。
他已过五旬,面庞红润,一双眼睛却闪烁着商人的精明与地方豪强的狠辣,毫无当初因得罪王玉瑱而唯唯诺诺的模样。
下首作陪的,是几位气质不凡、衣着华贵却刻意低调的客人。
他们并非嶲州本地人,此刻齐聚于此,目的只有一个——那座令人垂涎的嶲州盐场。
“吴家主,” 席间一位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文士放下酒杯,他是赵郡李氏派来的代表,语气带着探究。
“您之前传讯所言,可都确认无误?那盐场的真实账册,果真已被您掌握?还有,其幕后之主,当真是太原王氏那位……名声在外的‘酒谪仙’,王玉瑱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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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来自范阳卢氏、身形微胖的商人模样的代表也接口道:“兹事体大,涉及太原王氏,不得不慎。王公清流领袖,王崇基亦居要职,若贸然行事,恐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其他几人,分别来自陈郡谢氏、弘农杨氏和兰陵萧氏,虽未开口,但目光都聚焦在吴本德身上,显然抱有同样的疑虑。
吴本德呵呵一笑,捋了捋修剪整齐的短须,神色自若,甚至带着几分得意:“诸位放心。吴某在嶲州经营数十载,这双眼睛,这双耳朵,可不是摆设。”
他抿了一口美酒,缓缓道,“明面上的账目自然做得漂亮,但暗地里……盐场每日产出多少,运出多少,损耗几何,利润几许,通往哪些渠道……这些年,吴某可是费了不少心思,一点一滴,都记在了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意味深长地补充:“至于这盐场背后究竟是谁……光凭猜测自然不行。不过,诸位若是信得过吴某,今夜子时过后,随吴某往盐场外围‘游览’一番。”
“那里……可是有不少从吐蕃弄来的‘好劳力’。他们虽然言语不甚通晓,但在皮鞭和银钱面前,总有人愿意说点实话的。
到时候,谁是真正的主子,一听便知,呵呵呵……”
他话语中的暗示与把握,让在座几人眼中都亮起了光芒。
若真能坐实盐场属于王玉瑱,而他们几家联手,以“查获私盐”、“侵夺民利”或更隐秘的罪名介入,即便王玉瑱有太原王氏的背景,在远离中枢的嶲州,面对他们几家联手施加的压力,又能如何?
法不责众,更何况是他们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联手。
“至于王珪父子……” 吴本德放下酒杯,语气转冷,带着地方豪强特有的跋扈与对长安权力的某种疏离感。
“山高皇帝远,等他们得到消息,黄花菜都凉了。再说,我们几家联手,所求不过盐场之利,并非要与他王氏全面开战。
事成之后,利益均分,账目做得干净些,即便王家心有不满,难道还能为了一个在边陲的‘私产’,同时开罪我们这么多人?
就算皇权在前,面对各位世家联手,有时候……也不得不给三分薄面吧?”
这番话落下,吴本德既点明了行动的可行性与利益所在,又巧妙化解了众人对王氏报复的担忧,更隐隐抬出了世家联合足以在一定程度上抗衡甚至制约皇权的潜台词。
宴客厅内,气氛变得微妙而热切起来。
来自赵郡李氏、范阳卢氏、陈郡谢氏、弘农杨氏、兰陵萧氏的代表们,彼此交换着眼神,脸上渐渐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丝竹声再次悠扬响起,舞姬的裙裾旋转如花。
一场针对嶲州盐场、实则是挑战太原王氏王玉瑱根基的密谋,就在这推杯换盏、笑语晏晏中,悄然达成共识。
子夜时分的盐场“游览”,将成为他们正式动手前,最后的确认与誓师。
……
这边宴客厅内气氛正酣,吴本德志得意满,自觉一切尽在掌握。
就在他举杯邀饮,众人附和之际,一名须发花白、面容精干的老管家悄无声息地快步走进,俯身在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禀报了几句。
吴本德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脸上那矜持得意的笑容骤然放大,变成了毫不掩饰的狂喜!
他甚至失态地“嚯”一下站了起来,手中酒杯晃荡,酒液都溅出了几滴。
“好!好!真是天助我等!” 他忍不住低声喝彩,声音里充满了抑制不住的兴奋。
席间众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愣,纷纷停下动作,疑惑地望向他。那位赵郡李氏的代表放下筷子,问道:“吴家主,何事如此欣喜?莫非又有佳音?”
吴本德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中激荡,但眼中的光彩却愈加炽烈。
他环视众人,声音因激动而略微拔高:“诸位!方才得到确切消息——盐场那个最难缠的段松,不知因何缘故,竟在不久前,连夜带着一队精锐好手,匆匆出城去了!方向是往东北官道!”
“段松?” 范阳卢氏的代表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名字不算熟悉。
“诸位有所不知!” 吴本德语气急促地解释道,“此人是王玉瑱派驻嶲州最得力的鹰犬爪牙!”
“其心性之狠辣,手段之酷烈,简直……更可恨的是那人对王玉瑱死心塌地!
这些年,嶲州本地但凡敢对盐场稍有觊觎或试探的豪强、地头蛇,大半都折在此人手中!轻则家破人亡,重则满门皆灭!
其行事之狠,牵连之广,在嶲州道上,简直令人闻之色变!有他在,盐场便如铁桶一般,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去除了最大心病”的轻松与狠厉:“可如今,这条最凶恶的看门狗,竟然自己跑了!
而且走得如此匆忙,连夜间行路的风险都不顾,定是遇到了什么他必须亲自前去处理的急事,一时半会儿绝难折返!”
“那如今盐场之内……” 陈郡谢氏的代表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吴本德脸上笑容更盛,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如今盐场之内,主事的只剩一个叫方庆的胖子!”
“此人我知之甚详,原是个落魄账房,只因算账确有几分本事,才被王玉瑱收用,专司盐场钱粮账目。
为人胆小怕事,体胖力虚,除了拨弄算盘珠子,可谓手无缚鸡之力!段松在时,他尚且只是个管账的傀儡,如今段松一去,他更是砧板上的鱼肉,不足为虑!”
弘农杨氏的代表闻言,眼中也闪过喜色,但仍谨慎问道:“即便如此,盐场毕竟经营多年,防卫必然森严。今夜我们若按计划前往查探,沿途岗哨暗桩恐怕……”
“哈哈哈!” 吴本德放声大笑,打断了对方的顾虑,脸上尽是运筹帷幄的得意,“杨兄所虑,吴某岂能不知?实不相瞒,吴某对此盐场,觊觎非止一日!”
“早在两年之前,我便暗中重金招募能工巧匠与心腹死士,从城外一处废弃的矿坑着手,秘密挖掘了一条直通盐场核心区域边缘的暗道!
此事极为隐秘,连我府中知晓者也不超过三人!暗道出口伪装巧妙,且避开了盐场明暗哨卡的主要分布区域!”
他挺直腰板,目光灼灼地扫过在座众人:“今夜,我们便不从正路走!由我亲自带领,从这暗道悄然而入,神不知鬼不觉!定可直达盐场腹地,见到那些吐蕃奴隶,问出我们想要的东西!”
“届时人证物证俱在,这盐场的归属与猫腻,便由不得他方庆不认,更由不得远在长安的王玉瑱狡辩!”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胜利已然在握,抬头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迫不及待地提议:
“诸位!择日不如撞日!既然段松这头恶虎已然离山,盐场空虚,机不可失!不若我们这就准备动身?趁此良夜,走暗道直捣黄龙!也免得夜长梦多!”
在座几位世家代表互相交换了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动与决断。
段松的意外离开,无疑大大降低了行动的风险与难度。吴本德连暗道都早已备好,显然是处心积虑,志在必得。
此刻出手,正是最佳时机!
“好!就依吴家主之言!” 赵郡李氏的代表率先表态,其他人也纷纷颔首。
“痛快!” 吴本德一击掌,“诸位且稍作准备,换上便于行动的深色衣物,摒弃多余饰物。一炷香后,我们后门集合出发!”
宴席匆匆散去,歌舞骤停。
片刻之后,吴府后门悄然打开,数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普通马车驶出,融入漆黑的街道,朝着城外某个偏僻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车内,吴本德等人俱已换装,脸上带着混合着紧张、兴奋与贪婪的神情。
夜色,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那条挖掘了两年的隐秘暗道,即将迎来第一批“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