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内侍又一声通传:“吴王殿下到——!”
李恪的身影出现在宴宾楼前,他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亲王常服,外罩墨色狐裘,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属于天潢贵胄的矜贵与一丝不易亲近的疏离。
他的到来,同样吸引了诸多目光,虽不及魏王、晋王那般聚焦着储位之争的灼热探究,却也因其特殊的血统与素来“贤王”的名声,令人不敢小觑。
李恪面带得体的微笑,与迎上来的公主府属官寒暄,递上贺礼。
然而,就在这看似寻常的应酬间隙,他眼角的余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宴宾楼外那片覆雪的梅林,精准地落在了凉亭中那抹孤直的月白色身影上。
王玉瑱。
两人的目光在冬日的暮色与飘零的雪片中,有了一刹那极短暂的交汇。没有火花,没有敌意,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就像偶然瞥见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李恪很快便移开了视线,神色如常,仿佛真的只是随意一瞥。他没有给出任何暗示性的眼神,没有微小的手势,更没有试图靠近或传递信息的迹象。
他就像所有其他宾客一样,在完成必要的礼节后,便随着引路的内侍,从容步入了温暖喧闹的宴宾楼,消失在那片璀璨的灯火与人影之中。
凉亭内,王玉瑱静静地看着李恪的身影被楼内的光影吞没。预想中的“试探”或“接触”并未发生。
若在以往,他或许会因此生出几分疑虑与焦躁,猜测对方是否改变了策略,或是自己漏算了什么。
但此刻,王玉瑱的心中却奇异地一片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沉稳。
是啊,就算李恪不来主动接触,又能如何呢?
侯君集很可能就在他府中,这条线索的价值,本身就足以撼动许多事情。自己手握陈宝庆,知晓其部分秘密,更握有足以让盐场自保甚至反制的力量。
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冷静而坚定地浮现在王玉瑱脑海:皇子……他又不是没杀过。
想通此节,王玉瑱忽然觉得心头那点因等待而产生的微澜,彻底平复了。
他甚至还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近乎释然的笑意。
不必焦虑,该来的总会来。若对方不主动,那便逼他主动,或者……自己创造机会。
他收回望向宴宾楼的目光,正准备转身离开凉亭,去处理其他事情,或者干脆也进去应酬一番。
然而,就在他回身的刹那,却蓦然发现,不知何时,一位身着华丽宫装、外罩雪白狐裘的女子,正静静地站在凉亭外不远处的一株老梅树下,仿佛已经看了他片刻。
那女子容颜极美,肌肤胜雪,眉眼精致,尤其是一双眸子,清澈明亮,此刻正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望着他……
她身上的宫装制式高贵,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珠翠,显然身份不凡。
王玉瑱觉得这女子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但一时之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某次宫宴上?还是在哪位王公府邸?记忆有些模糊。
没等他开口询问或是行礼,那女子见王玉瑱回头发现了自己,白皙的脸颊上竟飞快地掠过两抹红晕,如同雪地中绽放的红梅,分外鲜明。
她有些慌乱,又似乎下定了决心,快步上前几步,来到王玉瑱面前,不由分说,将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带着她指尖温度的素笺,飞快地塞进了王玉瑱手里。
同时,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说道:“这是吴王兄长让本宫转交给你的……”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宫中女子特有的柔润,而那句“本宫”的自称,更是清晰地点明了她的公主身份。
王玉瑱握住那尚带余温的纸笺,心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几个念头。吴王李恪让她转交?她是……今日宴会的主角之一?文成公主?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立刻后退半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疏离:“臣,太常寺少卿王玉瑱,见过文成公主殿下。”
他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那片被踩实的雪地上,等待着对方的回应或进一步的指示。
然而,预想中的公主仪态或吩咐并未传来。王玉瑱只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压抑不住的笑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无奈,还有更多他无法理解的复杂意味。
紧接着,是一句如同羽毛般轻轻拂过他耳畔的低语:“傻子……”
话音未落,一阵淡淡的、清雅的香气掠过,夹杂着狐裘的温暖气息。
待王玉瑱讶然抬头时,只看到那抹雪白的狐裘身影已经翩然转身,如同受惊的玉兔般,快步离开了梅林,朝着宴宾楼另一侧较暗的廊道走去,很快便融入了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王玉瑱怔在原地,手中握着那张纸笺,一时间有些懵然。
傻子?文成公主为何骂他傻子?还这般……神态?
不过,这点尴尬很快便被手中纸笺所代表的意义冲淡。
李恪……终于还是递话了。而且是通过“文成”公主,在这个看似公开实则私密的场合。
他展开那张被折叠得整齐的素笺,纸上只有一行墨迹清晰、力透纸背的小字:
「深夜子时,崇化坊云中仙酒楼,恭候王公子大驾。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字眼。时间、地点、意图,清晰无比。
崇化坊,位于长安城西,临近西市,鱼龙混杂,各色人等汇聚,正是进行隐秘会面的好去处。子时,夜深人静,坊门关闭之后。
李恪选择了这样一个时间地点,其谨慎与不欲人知的态度,可见一斑。
而通过“文成”公主转交,既利用了今日宴会人员繁杂、不易被特定关注的便利,又似乎隐含着一层……或许是想表明此次会面并无直接恶意?
或者,是想借“文成”公主的身份,增加一点可信度?
王玉瑱不再思索,他将纸条重新折好,小心收入怀中贴身处,随后抬眼再次望向“文成”公主消失的方向,那里已空无一人。
又望向传来阵阵乐声笑语的宴宾楼,李恪应该就在其中。
雪,不知何时又悄然飘落,细细的,密密的,落在他的肩头,落在那方才女子驻足过的梅枝上。
王玉瑱整理了一下衣袍,将狐裘大氅的领子竖了竖,遮住半张脸,然后迈步,不再停留,径直向着宴宾楼的方向走去。
李恪的回应终于来了,虽然语焉不详情,但至少表明对方已被迫从暗处稍稍探出了触角。
这便够了,今日之宴,他的主要目的之一已然达成。
他整了整衣袍,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惯常的、略带疏懒的笑意,施施然转身,离开那片覆雪的梅林,向着宴宾楼灯火通明的方向行去。
刚一踏入宴宾楼高高的门槛,温暖的气息与略显嘈杂的谈笑之声便扑面而来。楼内空间开阔,以数道精美的屏风巧妙隔出区域。
上首主位端坐着今日宴会名义上的主宾之一,亦是宗室长辈——江夏郡王李道宗。这位战功赫赫、在宗室中威望颇高的王爷,今日笑容可掬,正与左右之人寒暄。
其下,便是朝中真正的巨擘:尚书令房玄龄虽年事已高,精神却好,与身旁的司空长孙无忌低声交谈着什么;再往下,刑部尚书韦挺、民部尚书戴胄等重臣亦在座。
可以说,除了卧病的皇帝与少数几位镇守外藩的将领,大唐帝国此刻权力核心的显赫人物,大半齐聚于此。
这既显示了皇室对文成公主此番和亲的重视,也隐隐透出各方势力在此微妙时刻的聚集与观望。
当然,荥阳郑氏的家主郑德明与其子郑旭,也赫然在列,正坐在靠近长孙无忌一侧的席位上。
而另一侧用珠帘稍作隔挡的女眷区域,王玉瑱目光微微一扫,便看到了一抹陌生又熟悉的身影——裴虞烟。
她穿着一身并不十分起眼的藕荷色宫装,安静地坐在几位命妇之间,低眉顺目,仿佛只是随夫赴宴的寻常贵妇。
唯有在王玉瑱踏入楼内的瞬间,她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王玉瑱的到来,让原本充斥着寒暄、笑语、丝竹之声的宴宾楼内,竟出现了刹那诡异的寂静。
许多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探究或忌惮,齐刷刷地落在了这位近来风头极劲、且与郑氏势同水火的“酒谪仙”身上。
他与郑家的仇怨,在长安上层圈子里早已不是秘密,此刻他单身赴宴,又刚从外面进来,难免引人遐想。
端坐上首的江夏王李道宗最先打破这微妙的凝滞。
他朗声一笑,声音洪亮,带着宗室长辈特有的随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玉瑱来了?你这太常寺少卿,送亲使团里顶要紧的人物,方才跑到哪里去了?可见过文成公主了?”
他这话看似寻常问候,实则是给王玉瑱一个台阶,也稍稍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
王玉瑱从容上前几步,对着李道宗的方向微微躬身:“回王爷,臣方才在外透了口气,雪景甚美,一时贪看,耽搁了片刻。尚未得见公主芳颜,是臣失礼了。”
他话音刚落,女眷席那边,一位身着华美宫装、容貌端庄秀丽、眉宇间却带着一丝远嫁前淡淡忧郁的年轻女子盈盈站起,在侍女的陪同下,缓步走了过来。
其正是今日的另一位主角——文成公主。
王玉瑱立刻正色,再次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臣王玉瑱,见过文成公主殿下。”
同时他心中暗嗔:这个是文成公主,那刚才那位是谁?!
文成公主停在他面前数步之遥,微微颔首,声音清越柔和:“王少卿免礼。此番远行吐蕃,路途遥远,风土迥异,还需王少卿路上多多费心照拂。” 她的目光落在王玉瑱身上,带着一丝审慎与托付。
王玉瑱垂眸,语气诚恳:“殿下言重了。护卫公主周全,协调使团事宜,皆是臣分内之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与公主信任。”
李道宗见状,又哈哈一笑,指着自己下首不远处一个空位,颇为热情地道:“来了便好!玉瑱啊,来来来,前面坐,我们方才正说到送亲路上的一些关隘琐事,你既为主事少卿,正好一同参详参详。”
那位置靠近主位,与几位重臣相邻,显然是极受重视的座次。
然而,王玉瑱的目光却似无意般扫过了另一侧——长孙无忌、郑德明、郑旭所在的那片区域。
随即,他脸上绽开一个无可挑剔的、甚至带着点闲适意味的笑容,对着李道宗拱手道:“多谢王爷美意。不过,臣看那边似乎还有空位,恰好有些私事想与郑公请教一二,便不劳王爷特意安排了。”
说罢,他不再看李道宗微微怔住的表情,也无视了周围瞬间变得愈发诡异的气氛,步履从容,径直向着郑德明、郑旭父子所在的席位走去。
宴宾楼内,方才因李道宗打岔而恢复些许的声浪,再次骤然低落,几近于无!几乎所有在场之人,无论男女,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追随着王玉瑱的身影。
他……他竟然要坐到郑家父子身边去?!
谁不知道王玉瑱与荥阳郑氏早已撕破脸皮,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两家仇怨,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在这等皇室宴会、众目睽睽之下,王玉瑱不去坐江夏王特意安排的上宾之位,反而故意选择挨着死敌坐下……
这已不仅仅是挑衅。
这简直就是把一记响亮的耳光,当着长安所有权贵的面,狠狠抽在了荥阳郑氏的脸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乐师似乎都忘了拨弦。只能听到王玉瑱沉稳的脚步声,以及炭火在铜盆中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女眷席那边,裴虞烟几乎要将手中丝帕绞碎!她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地紧紧捏住了自己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身旁一位交好的贵妇,见状还以为她是担心丈夫郑旭,连忙低声宽慰:
“虞烟莫慌,放心,这里是公主府,众目睽睽,又有诸位王爷重臣在,他王玉瑱再狂妄,也不敢当真对郑家父子如何的,至多是言语上挤兑两句罢了。”
裴虞烟勉强回了一个苍白无力的笑容,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她担心的岂是郑旭?她是怕王玉瑱此举会彻底激怒郑家与长孙无忌,引来更疯狂的报复,届时……她腹中的孩子,又该如何自处?
她与王玉瑱那隐秘而脆弱的联盟,是否还能维系?
在无数道或惊骇、或玩味、或紧张的目光注视下,王玉瑱已然走到了郑德明与郑旭的案几旁。
那里确实还有一个空位,仿佛就是为他预留的一般。
郑德明老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握着酒杯的手背青筋隐现。
郑旭则是脸色铁青,眼神如同淬毒的刀子,死死瞪着王玉瑱,若非场合不对,恐怕早已暴起。
王玉瑱却恍若未见。他先是彬彬有礼地对着面色同样不太好看、但勉强维持着平静的长孙无忌颔首致意:“司空。”
然后,才转向郑德明,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附近几桌听清:
“郑公,多日不见,别来无恙?玉瑱不请自来,叨扰了,借个位置坐坐,与郑公和郑公子……叙叙旧。”
说罢,不等郑德明回应,他便自顾自地拂衣,安然在那空位上坐了下来,姿态闲适得仿佛是在自家后院。
“啪!”
一声轻微的脆响,是郑旭手中那盏玉杯,因为主人太过用力而被捏出了一道裂痕。酒液渗出,染湿了他的手指。
宴宾楼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小小的一角,等待着接下来的疾风骤雨,或是……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王玉瑱却恍然未觉,甚至抬手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对着面色铁青的郑氏父子,以及眼神深晦的长孙无忌,遥遥一举杯,他嘴角的笑意,在璀璨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