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岩缝隙内的短暂喘息,被笔记本揭示的真相彻底打破。空气凝重如铅,唯有那截“隙”之碎片,以它紊乱的光点脉动,嘲弄着一切物理常理。
琉璃率先起身,将预警符文的结构加固,眼神恢复了冰原猎手般的绝对专注。“冰渊回廊的路,不好走。根据地图和笔记提示,我们需要先穿越‘镜湖冰原’,那里是已知时间紊乱现象最频繁的‘前厅’。”她快速将必要物资重新分配,把那份潦草但关键的地图深深印入脑海,“碎片贴身收好,但时刻感知其状态。它越活跃,意味着我们离‘隙’越近,也意味着周围环境越危险。”
我点头,将包裹碎片的皮囊用细绳牢牢固定在胸前内衣夹层,外面再束紧御寒外袍。碎片贴近身体,那诡异的时空涟漪感更加清晰,仿佛心脏边跳动着另一个不协的节拍器。酒壶的暖意与之形成微妙对抗,让我保持着一线清明。
我们离开了临时的庇护所,重新没入永冻冰川无边无际的苍白与呼啸之中。暴风雪势头略有减弱,但天空依旧阴沉如铁,能见度不足百步。按照地图指示,我们向着东北方向,开始横穿一片相对平坦、但布满巨大冰裂缝和冰塔林的区域——这就是“镜湖冰原”。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在特定天气下,冰原平滑如镜,能倒映整个苍穹,但此刻,它只呈现出一片破碎的、狰狞的冰之墓地。
前行不到半个时辰,异样的感觉便悄然袭来。
起初只是细微的违和感。琉璃明明在前方十步外引路,她的身影轮廓却偶尔会出现极其短暂的“重影”,仿佛有另一个延迟了刹那的她叠加在原处。风声的节奏也变得古怪,有时尖锐的呼啸会突兀地拉长成低沉的呜咽,或是短暂地完全寂静,下一秒又以加倍音量炸响。
“注意,进入紊乱区了。”琉璃的声音传来,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回音效应,“集中精神,不要被感官的错乱干扰判断。跟紧我,尽量踏着我的脚印走。”
我屏息凝神,将更多注意力集中在【初火·烬】的运转和酒壶传来的恒定暖意上,以此作为内在的坐标轴。但外在的异常仍在加剧。
走着走着,我突然发现前方冰面上,赫然出现了一串我们自己的脚印,新鲜清晰,延伸向侧方。可我们明明是第一次踏入这个方向!琉璃也看到了,她立刻停下,蹲身查看,指尖拂过脚印边缘的雪粒。“时间回响……可能是数息前我们的‘影像’在此处留下的痕迹,被紊乱的时间投射到了‘现在’。”她语气凝重,“这意味着此地的时空结构已经非常不稳定。小心,可能会遇到更麻烦的东西。”
话音刚落,侧前方一座扭曲的冰塔后方,传来了一阵窸窣声。那声音很奇特,不像生物爬行,更像是……冰晶在自主生长、摩擦?
琉璃打出手势,我们默契地放轻脚步,借助冰塔的掩护悄然靠近。
冰塔后的景象,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片约莫方圆数十步的区域,地面覆盖着一层奇异的、仿佛拥有生命的淡蓝色冰晶。这些冰晶如同珊瑚丛般不断缓慢地生长、蔓延,又偶尔部分碎裂、汽化,循环往复。在冰晶丛中央,匍匐着三只从未见过的怪物。
它们有着类似冰蚀鼬的流线型身躯,但体型更大,接近雪豹。通体并非覆盖鳞甲,而是由无数细小的、不断增生又脱落的半透明冰棱构成,看起来既锋利又脆弱。它们的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团不断旋转的、由更密集冰棱组成的漩涡,漩涡中心闪烁着一点与“隙”碎片相似的、紊乱的幽蓝光芒。
最诡异的是它们的动作。它们的移动并非连续流畅,而是一顿、一顿的,如同老旧卡顿的影像。有时会瞬间消失,然后在数尺外另一个位置突兀地“闪现”出来,留下淡淡的残影。它们似乎正在啃食着什么——那是几具已经冻僵、表面同样覆盖了增生冰晶的、依稀能辨认出是某种大型冰原羚羊的遗骸。
“‘时痕冰傀’。”琉璃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忌惮,“不是纯粹的‘蚀’生物,而是被‘隙’散发的紊乱时空能量深度侵染、发生了异变的本地生物。它们部分身体可能存在于不同的时间片段,攻击方式诡谲,物理打击效果很差,甚至可能‘跳过’你的攻击。要小心它们核心的那点‘时痕之光’,被照到可能会引发局部时间加速或停滞,非常麻烦。”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其中一只“时痕冰傀”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那头颅的冰棱漩涡转向我们的大致方向,旋转速度陡然加快!中心那点幽蓝光芒亮度提升!
“被发现了!散开!”琉璃低喝,身形已向左侧滑出。
几乎同时,一道淡蓝色的、并不耀眼却让人心悸的光束,毫无声息地擦过我们刚才藏身的冰塔边缘。被光束扫过的冰面,没有融化或爆炸,而是瞬间蒙上了一层灰白色,时间仿佛在那里凝固了,连飘落的雪花都悬停在半空,形成一个诡异的静态区域。
我向右前方扑出,翻滚起身,体内力量已催动到极致。面对这种匪夷所思的敌人,寻常攻击恐怕无效。我回想起笔记中关于“隙”渴求“稳定”的描述,以及“心焰灵酿”的“恒定”真意。
或许,对抗这种时空紊乱的力量,关键在于“定”!
心念电转间,两只“时痕冰傀”已经以那种卡顿闪现的方式逼近。它们动作飘忽,难以预判轨迹。我尝试引动一道“焚秽”火柱扫去,果然,其中一只冰傀在被击中的前一刻,身形模糊了一下,火柱穿透了它的残影,它却在旁边三尺处凝实,毫发无伤,反而借机拉近了距离。
另一只冰傀头颅漩涡蓝光再闪!
这次我有所准备,在它转向的瞬间,我并非躲避,而是将酒壶中酝酿的“心焰”意蕴,混合着全部的精神念力,以前所未有的凝聚度,从掌心逼出!
没有炽热的火焰,没有狂暴的冲击。从我掌心涌出的,是一团拳头大小、凝实如液态白金、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密符文流转的光球!光球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稳固”、“恒定”、“锚定当下”的意境。
“定!”
我低吼一声,将这颗“心焰定元珠”推向射来的淡蓝色光束,同时自身急速后退。
“啵——”
一声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淡蓝色光束与白金“定元珠”接触的刹那,并未发生剧烈爆炸。那光束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堤坝,前进之势骤然停止,光束本身的结构开始剧烈波动、紊乱,最终与“定元珠”一同无声湮灭,只在空气中留下一圈迅速平复的、透明的涟漪。
有效!心焰的“恒定”真意,确实能干扰甚至中和这种紊乱的时空能量!
那只释放光束的冰傀似乎受到了反噬,头颅的冰棱漩涡旋转猛地一滞,构成身体的冰棱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而旁边那只逼近的冰傀,似乎也被“定元珠”消散时荡漾开的“恒定”余波影响,它那卡顿闪现的动作出现了一瞬明显的迟滞,身体轮廓稳定下来。
就是现在!
这一次,没有再出现闪避或虚化!
“咔嚓——哗啦!”
拳头精准命中!狂暴而炽烈的力量顺着漩涡中心那点幽蓝光芒贯入!冰傀发出一声尖锐得仿佛玻璃破碎的嘶鸣,整个由冰棱构成的身躯,从内部炸裂开来,化为无数失去光泽的普通冰晶碎屑,簌簌落下。只有一点极其微小的、黯淡的幽蓝光粒试图逃逸,但在【初火】的余温中迅速蒸发。
另一边,琉璃的战斗也已接近尾声。她没有尝试“定住”对方,而是将“冥河真意”催发到某种极致。她的身影仿佛化作了真正的冥河之水,无声、冰寒、侵蚀一切。她的短匕每次划过,并非直接攻击冰傀的身体,而是精准地切断其身体表面冰棱增生与脱落的“节点”,同时将极致寒意注入,从内部破坏其能量循环。被她盯上的那只冰傀,动作越来越慢,最终彻底冻结成一座姿态扭曲的冰雕,然后被她一指弹碎。
最后那只最初释放光束、受到反噬的冰傀,见同伴瞬息覆灭,头颅漩涡光芒乱闪,竟不再攻击,而是身体一阵剧烈模糊,眼看就要以那种闪现的方式逃离。
“想走?”琉璃冷哼一声,双手结出一个奇异的印诀,口中吐出两个冰冷的音节:“凝川!”
以她为中心,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绝对的寒意骤然扩散!这不是攻击,而是……凝固空间!并非真正冻结时空,而是极致的寒意瞬间降低了范围内一切能量和物质的活性,包括那种紊乱的时空能量!
冰傀闪现的过程被强行中断,身形在离地三尺的半空凝实、坠落。
我岂会放过这个机会,欺身而上,包裹着炽热与恒定意蕴的手掌,如刀锋般切入其头颅漩涡!
战斗结束。
冰晶碎屑缓缓飘落,融入镜湖冰原永无止境的寒风之中。那片淡蓝色的活性冰晶区域,在失去冰傀后,生长速度明显减缓,渐渐趋于平静。
我和琉璃微微喘息,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与一丝了然。
“你的‘心焰’,效果比预想的更好。”琉璃评价道,“‘恒定’对紊乱,确实是有效的克制。但消耗不小吧?”
我点头,感受着体内空荡了近三分之一的灵酿储备和略显疲乏的精神。“需要时间恢复。而且,如果遇到更多,或者更强大的……”
“所以必须尽快穿越镜湖冰原。这里的紊乱只是前奏,冰渊回廊才是真正的考验。”琉璃望向东北方,那里冰塔林立,雾气渐浓,光线扭曲,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时痕冰傀’出现,说明我们已经很接近核心紊乱区了。接下来,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未知的时间片段。跟紧我,不要分心,尤其是不要去看那些可能出现的、不属于‘现在’的幻影。”
我们稍作调息,吞服了补充体力的药剂,再次上路。胸前的“隙”之碎片,似乎因为刚才的战斗和我们的接近,脉动的频率悄然加快了一丝。
镜湖冰原的深处,光线开始诡异地折射,形成一道道扭曲的光带。寒风中,隐约传来了空洞的回声,像是许多年前探险者的呼喊,又像是未来可能发生的雪崩轰鸣。冰面上,时而倒映出陌生的星空,时而浮现出破碎的、不知何时的战斗景象。
时空的疤痕,正将它支离破碎的维度,一点点展现在我们这些闯入者面前。而冰渊回廊的入口,就在这片光影与回声错乱的尽头,等待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