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柴遁逃。
玉门关丢了,右贤王一怒之下,将他碎尸万段不是没有可能。有那么一两个瞬间,他曾想过,天大地大,只要不回去,遁入山林,隐姓埋名,怎么都能活。
但很快这个念头被打消了。回到过去砍柴为生的日子?不如死了算了。
阿柴其实不怕死。没了小丫,如今的他,活着也不过是一副躯壳。但他咽不下这口气,在他心中,小丫的死与阿墨有脱不开的干系。
“肖离墨,当初你若听我的,带她俩走了,小丫不会有今日!右贤王若杀我便杀,若是不杀,我定不会放过你!”
阿柴决定赌一把,先见见昭文彦。不管有意无意,昭文彦多次解救过他,或许这次也能为他说情。
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汉军收复玉门关的消息竟传得比他逃跑的速度还快!
来到伊吾卢时,昭文彦不在,官员说他人在匈奴右庭。但让阿柴心惊胆战的是,伊吾卢的大街上时不时便能听到有人在议论玉门关的事情。
赶到匈奴右庭,随便问了两名士兵,全都知道玉门关已然回到大汉手中。
阿柴不敢耽搁,连夜求见右贤王,负荆请罪。
王帐内,骨都侯昭文彦果然也在。右贤王危坐王位,灯火昏黄,看不清他的脸。
“末将柴里木丢了玉门关,特来请罪,请贤王发落!”阿柴跪地道。
“柴里木,当初可是左大将军镇守玉门关!右贤王派特使将他召回,非但免了你的罪,还将玉门关交托于你,这是何等信任!你如今有何话说?!”昭文彦冷脸道。
“末将已率部拼死守关,依然抵挡不住。今关隘已失,末将无话可说。”阿柴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枉然,只能生死由天。
“拼死守关?哼哼,那你怎么没死啊?”是右贤王的声音。
阿柴凛然回答:“陪同末将守关的兄弟,都是对贤王忠心耿耿,为我大匈奴不惜性命的好兄弟!但大势已去,他们全赔了性命,玉门关也守不住,末将不忍他们白白送命。”
“那便让他们走,你身为守将,跟着回来算什么?”右贤王讥道。
说完阿柴磕了个头道:“末将不走,他们也不肯走!是故末将同回,请贤王亲自发落!只要保住弟兄们的性命,末将死不足惜!”
王帐内死一般的寂静。阿柴似乎能听到右贤王沉重的呼吸声,显然怒气难消,但没有发话。
昭文彦道:“请左大将进账。”
须臾,铁勒大踏步走了进来,一眼看见跪在地上的阿柴,瞠目大骂:“狗东西!你也有今日!你害得老子在钟祠村全军覆没,老子还没跟你算账!”
说罢抽刀冲了过来,口中喊道:“老子替贤王治你兵败玉门、临阵脱逃之罪!”
左右侍卫赶上架住铁勒:“王帐之内,不得见血!”。
右贤王斥道:“放肆!铁勒,你是不把本王放在眼里了?!”
铁勒只得收刀,不再说话,但从两名侍卫中间伸出一脚,将阿柴踹倒。
昭文彦问:“左大将军,往事姑且不提,如今玉门关失了,你有何良策?”
“呸!良什么策?贤王若敢拨我两万兵马,不,一万,我今夜便率军南征,踏平玉门关,直捣敦煌!”铁勒口中嚷嚷着,眼睛仍恶狠狠盯着阿柴。
“左大将军勇气有嘉!且先回去休息,待老夫与贤王议过,再请大将军!”昭文彦皮笑肉不笑,请铁勒出帐。
“贤王,给句痛快话!”铁勒不走,依旧大声嚷嚷。
“先下去!”右贤王没了好气。
铁勒瞪了阿柴一眼,骂了句:“早晚要你狗命!”这才走了。
“柴里木,”昭文彦转向阿柴道:“同样的问题问你,你给我好好回答。记住,玉门关是在你手上丢的,你想好了再说!”
阿柴了解昭文彦,也听出了活命的机会,想了想,认真作答:
“玉门关是汉廷这么多年来的心头刺,如今抢了关,绝不会轻易让咱们再夺回去。末将怕只怕大汉不解心头恨,待到玉门关稳固、军队休整完毕之后,会向咱们发难!”
“那按你的意思,该如何应对?”右贤王问时,手把权杖,只等阿柴回答“加强防备”之类的寻常屁话,便将他拉出去斩首。
阿柴答道:“西域三十六国,大多以右贤王马首是瞻,大汉羡之久矣,一直想与匈奴逐鹿西域,说白了就是要和右贤王您争威!如今汉军兵威正盛,咱若要避其锋芒,还需从这些西域小国下手!”
阿柴说完,望了望右贤王,又望了望昭文彦。然而昭文彦面无表情,读不出任何忧喜来。
“怎么个下手法?”右贤王冷冷地问。
阿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大汉西出,碰到的第一个国家,南边是楼兰,北边是车师。但若要对我们发难,终究需要北上,经过车师国土。车师正是匈奴藩属之国,请右贤王急令车师,发军抗击大汉!”
“这不是螳臂当车么?”昭文彦打断道。
阿柴大声补充:“汉人重视名声,若是车师军队抵抗意志坚决,汉军这大车,反而不会当真碾压螳螂而去!否则落得个‘以大欺小’的口实,西域诸国就更不会听服于汉人。如此,咱们匈奴反而可以安全避战!”
昭文彦又问道:“那若是汉军根本不想对咱们发难呢?”
“只管命车师时刻备战就是,此一计策,不分早晚!”阿柴继续回答:“大汉只要攻略西域,与匈奴右庭终有一战!到那时,汉军一出玉门,就要受车师牵衣掣肘!”
王帐内再次陷入死寂,阿柴的心突突跳着,听天由命。
过了一会儿,昭文彦回头望了右贤王一眼,沉声道:“先把柴里木将军押下去。”
“唉!”阿柴刚刚离开,右贤王一声重重的叹息,拍案而起道:
“本来玉门关、敦煌在手,已成犄角,若稳扎稳打再克阳关,则鼎足可成,凉州有了咱一席之地,河西走廊攻守易势!可恨可恨,转眼大好形势烟消云散!”
昭文彦也陪着哀叹不已,望着帐外黑夜,眼中泛出浊泪,仿佛自家地皮被匪霸强占了一般,许久,才终于开口,小心翼翼劝道:
“贤王,您也听到了,刚才那个问题,柴里木的回答,与您先前问老夫时老夫给的答案几乎如出一辙,再跟铁勒将军的回答一比,高下立判!恕老夫之言,贤王麾下不缺勇者,但有如此眼界格局的人,却不多了”
“柴里木是难得之才,本王岂能不知?但敦煌、玉门关接连丢失,大好形势付之一炬,不杀他,本王心头之恨实难消解!”右贤王咬牙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