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一桩?此话怎讲?”右贤王一脸狐疑地问。
“车师老汗王的堂孙子到底是死是活,还不是我们说了算?反正没几个人知道他夭折的事儿。”
“把话说明白!”右贤王皱眉道。
“那人活着固然好,毕竟真的假不了。但既然死了,找个人替代就是。”昭文彦附耳道:“真人还未必听话,如今咱自己找,那可就放心多了。”
右贤王一听,眉头舒展。
昭文彦又说:“其实老夫一早就想找人替代,省却许多麻烦,但毕竟是立一国新君,只怕传扬出去,左谷蠡王的千金得了消息,扯出其他不痛快的事情来。想不到那孩子死了,她还做了左大都尉的儿媳妇真是天助我也!呵呵呵”
“那就这样罢!骨打镔在务涂谷这么久也没回来,我看贝支是铁了心要与我匈奴切割了。”右贤王道:“此事就由你继续负责,找人去吧。记住,听话就行,别找聪明的。”
“老夫明白,告辞!”
此时此刻,务涂谷,贝支正与茶尔泰深夜议政,一名内官慌里慌张地进来禀报:“汗,汗王,不好了,掌书大人克里台死,死了!”
“什么!”贝支站起,又惊又恼,“他不是出使乌孙去了么?怎么死的,你说清楚!”
“边境的官员来报,说掌书大人出境没多久,就在焉耆境内被杀死了,焉耆士兵已将尸首送到边境”
“谁干的?凶手呢?”
“没,没消息”
贝支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有再问。想指望焉耆下力气缉查真凶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自从骨打镔在务涂谷赖下不走之后,已经有数名文武官员死于非命,有的甚至就在务涂谷城内遇害,贝支自己也未能查出凶犯。
“知道了,你下去吧。”贝支挥退内官,颓然坐下。
“汗王,”茶尔泰道:“已经是第五起凶案了,死的可都是”
“都是亲汉廷而远匈奴的官员,本汗清楚。”贝支道:“肯定是骨打镔和匈奴势力干的,可惜查不出证据”
贝支还未说完,那内官又进来禀报:“汗王,骨打镔差人从驿馆来报,说按您的规矩,请求三日后入宫觐见,望汗王恩准。”
贝支烦躁嘟哝道:“这厮赖了两月,怎么突然乖乖求见了?”
“汗王,臣猜测,定是他们杀足了人,准备上门威胁,您心中需有准备!”茶尔泰回答。
“我岂惧他!?”贝支气血上涌,交代内官:“宣骨打镔三日后午时赴宫觐见。还有,去找血卫须广卜将军,命他遣五名血骑来此,护送掌政回府!”
“汗王,不必如此”
“莫再多言!”贝支阻止道:“茶掌政,万事留心,你可不能再有事儿了!”
“谢汗王!”茶尔泰感激涕零,叩谢贝支。
三日后,直到未时,骨打镔才姗姗来迟,谁知贝支更狠,命人告知自己午睡未醒,直让骨打镔等到申时中方才现身。
茶尔泰本来请求一同接见骨打镔,但贝支担心其安危,这种微妙场合,不想他在骨打镔面前抛头露面,坚决不允。
骨打镔等了一个多时辰,自然火气不顺,行了个礼,便沉声道:“汗王睡得挺香啊,可是作着什么千秋大梦,舍不得醒啊?”
贝支一听,果然来者不善,便针锋相对道:“倒也没做什么梦,本汗早已醒来,就是想让你多等会儿。”
骨打镔火冒三丈,当场骂道:“贝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是右贤王派来的监国的,你不服也得乖乖受着!你已拖了俩月,限你明日朝上宣职,那便一切太平,否则,老子迟早让你做个光杆司令!”
贝支一听,果然身边死于非命的几位亲汉大臣都是骨打镔干的好事,不禁悲从中来。有那么一瞬,他几乎要喝令左右将骨打镔拖出正法,但他忍住了。
真这么干,右贤王雷霆震怒,必然兴兵南下,小小车师无法抵挡,灭国也不是没有可能。
贝支抑住胸中怒焰,盯着骨打镔,悲愤道:“原来是右贤王派过来的一条狗。”
骨打镔咧嘴一笑,反讥贝支:“尊贵的车师汗王,你在右贤王眼里又何尝不是一条狗?可惜,我这条狗起码听话,像你这种不听话的狗嘛,你猜右贤王会如何处理?”骨打镔阴鸷地恐吓道:
“宰了,再养一只!”
贝支逐客:“回去告诉右贤王,在我这养狗可以,换条我看着顺眼的来!你,不行!”
骨打镔冷笑一声,伸食指指了指贝支,扭头走了。
贝支一人在大殿枯坐,直至夜黑,侍女前来点灯,贝支摆摆手,在黑暗里坐着,心中涌起一股哀凉。
硬气的话说了,他不后悔,但他知道,这一回,他将匈奴彻彻底底地得罪了。
坐上汗位以来,他与茶尔泰、乞远谋形成默契,打算慢慢逐步清除匈奴势力,谁知现实远比想象的困难得多!沙罗多当政时,全面倒向匈奴,以至朝中、国内匈奴势力滔天,盘根错节,难以撼动。
而今日,他算是与匈奴彻底割裂了。
贝支很清楚,骨打镔的话绝非恐吓而已,真打算废旧立新的时候,匈奴人眼都不会眨一下。
贝支预感自己时日无多了
来不及后悔,他想起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贝支起身,朝大殿外的黑夜走去。
此时皇宫内院寂静无声,只有雪阳宫的绮窗亮着微灯。
贝支在窗下凝望许久,终于走进雪阳宫。
“贝支哥哥,你,你怎么来了?”小夕又惊、又喜、又疑。平日里贝支偶尔也会过来看她,但都在白日。
“我来看看你。”贝支道。
小夕请贝支落座,亲手切洗瓜果捧出,又给贝支沏茶。
往日贝支总是客气,命侍女代劳,今日却一声不响,静静地看着小夕忙活。
待小夕将清茶奉上,贝支接过,红着眼圈问:“小夕,汉军攻下玉门关了,你知道吗?”
“知道。”小夕点头,“其实我也听说了。”
汉军收复玉门关已两月有余,贝支却心中戚戚,一直没跟小夕说。但是今夜,什么都不必再隐瞒了。
“小夕,墨哥现在就在玉门关。”
“哦”
“小夕,你该走了。我送你到墨哥身边去,到大汉去。”
贝支抬眼望着小夕,脸上挂着笑,眼里却全无神采,只有哀伤,一片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