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墨,你终于来了……你来得太晚了!”贺兰霜呆呆地说。
她跪下来,望着贝支,愣愣地看了一会儿,给贝支整了整头发,将自己的鸳鸯双匕掏了出来。
“贝王爷,我好想陪你去,可我不能,我要为你报仇,就让它们代替我,先陪着你吧。”贺兰霜将鸳鸯双匕并在一起,轻轻塞入贝支衣襟。
将手抽回时,贺兰霜碰到了贝支携带的贴身匕首。
贺兰霜掏了出来。
这匕首如此熟悉,与自己的卓达大会夺得亚军之后,老汗王赐予的匕首别无二致,只是刀鞘、刀柄配色不同。
抽刀出鞘,清冷的月光下,刀面上“车师勇者贝支”几个铭文闪闪发亮。
贺兰霜禁不住掏出自己获奖的匕首,握在一起。对着月光,刀面上的铭文“车师勇士贺兰霜”同样闪耀起来。
贺兰霜痴痴地笑了起来:“车师勇者贝支,车师勇士贺兰霜……真好!”
两把匕首,一样的形制,一样的精美,盯着看了一会儿,贺兰霜自言自语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呢!”
她想起昔日扎格朗湖边,贝支送她“蝉翼软甲”时,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轻薄之意,将软甲裹在左臂,用这把匕首使劲儿划刺的样子。
她想起昔日乌兰那勒县北,贝支为了当面给她道歉,在两人常见的小溪畔苦苦等候,用这把匕首在小树上刻下的道道疤痕。
贺兰霜悲从中来,呜呜地哭了,只是没有眼泪。
马蹄声近了。
贺兰霜抬起头,对贝支道:“贝王爷,你的匕首,今后就陪着我了。以后,它们就是我新的武器,贺兰霜对天地发誓,一定会用它们为你报仇!”
说罢,贺兰霜将贝支的“车师勇者”匕首和自己的“车师勇士”匕首并在一起,藏到怀中,跪在贝支身边,俯下身子,轻轻吻了吻贝支的额,起身消失在夜幕中。
…………
黄沙遮天,风声呜咽。
阿墨、沈星回到玉门关,也带回了牺牲的汉军战士和贝支的尸体。
钱自来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成功将小夕带入关城,安置在阿墨营房内,叮嘱小夕,至少阿墨回来前,不要踏出房门半步。
尽管如此,阿墨回来时,营房外的骚动、喧哗,空气中弥漫着的哀伤氛围,还是让她有了不好的预感。
小夕孤独地立于窗前,啼泣不已。
阿墨则坐在敛房外的地上,木然等待着军中令使为逝去者验尸、记录、修整遗容。
“肖将军,”一名令使出来,手中端着一个木托,“这两件物品,是从车师汗王身上找到的,您看……”
阿墨回过神,轻声道:“好,给我吧。”
接过托盘,阿墨看了看,是一对鸳鸯双匕,还有一只香囊。
望着那对鸳鸯双匕,阿墨怅然……那是贺兰霜的,他太熟悉了。
“贝支身上有霜儿的兵器,他俩应该是好了吧?”阿墨黯然神伤:“如今贝支走了,霜儿怎么办?她若是知道了,经得住这个噩耗吗?”
想到贺兰霜悲痛欲绝的样子,阿墨心中一阵绞痛,不住喃喃道:“霜儿,对不起,都怪我,去得晚了……”
缓了缓,阿墨放下鸳鸯双匕,拿起那只香囊。香囊用料、织纹相当考究,只是有些陈旧,显然有些年头了。
阿墨打开,伸指而入,从里面掏出一张卷着的纱巾。
阿墨徐徐展开,一行诗句迎入眼睑: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瞬时,九年前那个初夏,与此刻差不多的时间,小夕、小丫、阿柴、贝支和自己,五个青春少年,一齐远游焉耆的一幕幕闪现,模糊了阿墨的双眼……
阿墨记得,这是小夕提出的诗歌游戏,他忘了自己接的是哪一句,但他记得贝支当时认真的样子。
许久,阿墨将香囊揣入怀中,唤来令使,将鸳鸯双匕递还道:“这对匕首,放还车师汗王身上吧。”
阿墨起身,双脚似千斤沉重,一步一步朝自己营房挪去。
“墨哥!”
看见阿墨,小夕带着哭腔站起——她希望得到不一样的消息——但四目相对的一刹,小夕从阿墨的眸中读懂了一切……
她绝望了。
“小夕……”阿墨取出香囊,缓缓递过,千言万语,说不出口。
小夕接过香囊,颤抖着打开,只一眼,泣不成声。
阿墨扶着小夕双肩,正要出言相慰,卫兵在门外禀报:
“肖将军,郑司马请你过去说话。”
“好,知道了。”
路上,阿墨极力克制住悲伤。到得郑吉营前,正碰上沈星推门而出。
沈星使了个眼色,低声道:“我都是按咱回来路上商量好的说。严校尉也被问过话,坚称是他找你换班,放心。”
推门进去,只见郑吉端坐案前,高义、东方月分立两侧。
“郑大人。”
“你带回来的尸首中,除了咱们的兄弟,还有车师汗王?你可确定?”郑吉开门见山。
“郑大人,千真万确。我与车师汗王一同长大,自然识得……”阿墨喉头一哽,说不下去了。
“车师汗王怎么会死在我们大汉疆土?到底是怎么回事?”
“禀大人,车师汗王前些日子曾来信诉我,说车师朝堂风云诡谲,恐有政变。数日前,严校尉说有事,找我换班巡逻。我带队沿矟竿道行至老酤水,正要南回,打北边奔来一人。我一眼认出来者是车师人打扮,便拿下问话。”
“然后呢?”
“那人说,车师宫廷政变,汗王出逃,欲流亡大汉,求汉军帮忙!我将信将疑,但与车师汗王深交,不能不管,便带了十名兄弟北上查探,结果……”
“结果就碰上车师汗王和追杀他的叛军?”
“是,十名弟兄因此殒命……请郑大人发落!”
“十名弟兄殒命,你如何独活?”
“末将马快,幸得逃脱,归途碰上沈将军,求他前去营救。但到争战处,为时已晚……”
“军师,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郑吉转向东方月问:“军师足智多谋,可有觉得不妥之处?可有话问他?”
东方月看了阿墨一眼,嗫嚅道:“郑大人,我未觉不妥之处,亦无话要问。”
“好吧。”郑吉无奈,“肖将军,我已派出探骑前往争斗处查看,希望你不要有所隐瞒。否则纵然你战功赫赫,我也难以包庇姑息。”
不待阿墨回话,高义道:
“肖将军,车师汗王乃一国之君,死在大汉境内,你还带回他尸首,绝非小事。此事事关我大汉、匈奴、车师三国外交!你是半个车师人,又在车师皇室长大,若有其他信息,切莫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