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爱国眼尖,第一个看见知青点的两位老师往这边走,连忙挥手。沈浩手里拎着个牛皮纸包,杨书兰臂弯里挎着竹篮,上面盖着块蓝底白花的土布,不用猜,准又是供销社买的糕点。
“恭喜啊!六个大学生,咱们祁山大队可算扬眉吐气了!”沈浩把纸包塞给王秀珍,一打开,竟是两本崭新的《现代汉语词典》,扉页上还用钢笔写了赠言。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王秀珍连忙推辞,却被沈浩躲掉:“拿着吧!当初要不是红忠他们借书给我们看,我们可真不一定能考上。”
杨书兰把篮子递给王秀珍,“恭喜嫂子,我这也没什么好东西,到供销社买了点龙须酥。”
“同喜同喜!”
零下二十度的白毛风刮得人脸生疼。陆建设趴在雪窝子里,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一层冰霜。
望远镜里,那座孤零零的白房子正亮着昏黄的灯,三个穿白大褂的人刚刚闪进门内。
“队长,都进去了。”通讯员小赵把电台捂在怀里保温,声音压得极低,“实验室守卫换岗间隙十五分钟要现在行动吗?”
陆建设没立刻回答。他盯着屋檐下那个不起眼的金属箱,和他们上个月在滇南端掉的黑研究所里见过的同位素储存罐一模一样。
寒风吹散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左边太阳穴一道三寸长的疤,那是去年在戈壁滩追缴实验数据时留下的。
“再等等。”的嘴唇几乎没动,“等二组切断电源。”怀表时针指向下午四点。
小赵突然吸了吸鼻子:“还有几天就过年了也不知道这次任务结束,能不能”
“能。”陆建设“咔嗒”合上怀表,黑眼睛里映出远处白房子惨淡的轮廓,“这是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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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奶,我腿要断了——”陆红兵四仰八叉瘫在藤椅上,新做的的确良裤子皱成一团。
正在剥花生的陆红伟“噗”地笑出声:“你才站了俩钟头!我帮厨剁了二十斤排骨,胳膊现在还抖呢!”说着故意把花生壳往四哥身上弹。
“小七!找揍是吧?”陆红兵一个鲤鱼打挺——没挺起来,只能伸长腿去够陆红伟的板凳。
“奶!四哥用臭脚熏我!”十三岁的陆红伟一溜烟躲到楚晚月身后,还不忘冲哥哥吐舌头。
“小五,你准备什么时候去京市?”
楚晚月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她目光越过还在耍宝的陆红兵和陆红伟,直接落在陆红义身上。
陆红义闻言一愣,随即认真道:“过了年初八就走。提前去两天,找个招待所住下,把学校附近的路摸熟,省得到时候抓瞎。”
“行!”老太太一拍大腿,“到时候我和你爸去送你。”
“啊?”陆红义猛地抬头,手指无意识攥紧,“奶,我都十八了,自己坐火车就行……”他偷偷瞄了眼奶奶花白的鬓角。
楚晚月突然“嗬”地笑出声,“之前说好的,考上大学的每人一份礼。”
几个孙子顿时屏住呼吸。
“一人一套房。”楚晚月轻描淡写地甩出这句话,像在说“一人一筐鸡蛋”,“你们学校在哪个城市,奶就给你们在那儿买。”
屋里死一般寂静。
“奶……”陆红义喉结动了动,声音发飘,“京市的房子,听说一平米要……要一千多……”
“姥姥,我能不能……不在丰城买?”
徐珊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滴水溅进热油锅,整个堂屋霎时静了下来。
楚晚月捏着烟袋的手顿了顿,“那你想在哪买?”
“济城。”
“啥?”老太太眉毛一挑,“傻丫头,济城哪有省城好?爱国和红忠都在省城,互相还能照应——”
“我想守着姥姥和我妈。”徐珊珊突然抬头,杏眼里晃着执拗的光。
陆梅手里的筐子“咣当”摔在地上,她一把搂住女儿,眼泪直接砸在闺女发顶:“傻孩子!妈跟你们走!你们在哪妈就在哪!”她哽咽着看向楚晚月,“娘,要不我和爱国都去省城吧?离老家也不远……”
楚晚月不说话点点头。
角落里突然冒出个弱弱的声音——
“奶,那我也在省城吧。”陆红文挠着头讪笑,“海市太远了,而且听说那边的房子……”他咽了口唾沫,“比京市还贵。”
“海市的房子不花钱。”
楚晚月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记闷雷劈在每个人天灵盖上。七个孩子齐刷刷瞪大眼睛,连最稳重的陆红义都张大了嘴忘了合上。
“我啊,本就是海市人。”楚晚月突然出声。
“奶?”
孩子们的声音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尘封几十年的记忆。
陆建国手里的茶缸子“当啷”砸在炕桌上,“娘……您、您怎么从没提过?”
灶台边的陆建党猛地直起腰,后脑勺“咚”地撞上吊着的腊肉,却顾不得揉,只死死盯着母亲沟壑纵横的侧脸。屋里静得能听见老座钟齿轮的咔咔声,七个孙辈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楚晚月慢悠悠给烟锅里填上烟丝,火柴“哧”地一划,昏黄的光映亮她眼角的皱纹。
“说什么?这些年成分不好要挨多少打,你们不是没见过。”她突然看向大儿子,“建国,牛棚里的傅时宁你还记得不?”
“傅老?”陆建国瞳孔一缩,“就是那个海市下放来的医生?去年秋天不是平反回……”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突然被雷劈中。
“他是我大哥的书童。”楚晚月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太师椅上的雕花,慢慢说出从当年楚家遭难再到与大哥分开,最后说了当时遇到傅时宁 的事。
陆建党突然扑过来抓住楚晚月的手:“娘,那我们舅舅现在……”
“不知道。”楚晚月摇摇头,“傅时宁信上说,当年年大哥可能去了港城,也可能跟人到了旧金山……”她突然叹口气,声音却异常平静,“他已经托华侨商会的人在找了。”
陆建国一把攥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却温暖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