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死生之枢
“源池映心”带来的并非希望的光明,而是将绝望的图景勾勒得更加清晰、更加宏大。嬴那混沌的意识火种,在承受了净化反噬的余痛与庞大信息冲击的眩晕后,并没有沉沦,反而像是被这股混合着剧痛与新知的重压,强行锻打得更凝实了一些。
它不再仅仅是痛苦中摇曳的微光,更像是一块深嵌在灵魂黑暗里的、冰冷而沉重的“顽铁”,缓慢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碾过那些新烙下的认知碎片,试图将其压入自身存在的基底。
首要的“消化”对象,是关于“龙力源髓(次级池)”与整个“遗骸铭骨区(第七残片)”关系的猜想。这猜想如同一个无形的框架,开始强行整合嬴过去接收到的所有杂乱感知。
他重新“听”那些“阵骸低语”。
过去,它们只是无序的杂音,是死物残留的叹息。现在,在这新框架下,它们开始被分门别类,被赋予新的意义。
当感知扫过体表不同区域的龙纹时,他能分辨出哪些“低语”是在描述龙纹网络本身的“维护状态”和“能量分配优先级”——冰冷、精确、带着“铸纹为牢”协议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执行意志。这些低语最为清晰稳定,如同牢笼本身的“呼吸”与“心跳”。
而另一些更加晦涩、时断时续、充满破损意象的“低语”,则似乎指向了这座“遗骸铭骨区”在遥远过去作为“化龙炼天阵”功能模块时的“工作记忆”。它们讲述着能量如何被引导、物质如何被炼化、法则如何被铭刻,字里行间残留着一种宏大、精密却又冰冷的“工具性”。这些低语往往与建筑表面那些镌刻的龙形图案和古老符文直接相关,是这些“操作界面”残存的“使用记录”。
最难以捉摸的,是那些仿佛源自建筑材质最深处、甚至来自下方更幽暗岩层的“低语”。它们更加模糊,带着时光沉淀的厚重与扭曲,有时是纯粹的能量流动感(指向那高压源髓池的“泄漏”路径),有时是结构不堪重负的“呻吟”(印证“物理容器临近极限”),有时则混杂着一丝极其淡薄、却又无比苍凉的“失落”或“未竟”之意——这或许与那“渊龙之息”中裹挟的古老意志碎片同源,是这座阵法陨落前最后时刻的“情绪”残留,如同巨兽临终的悲鸣渗入了岩层。
嬴的意识,如同一台极度低效且破损的“信息筛分机”,缓慢地、痛苦地将源源不断的“阵骸低语”纳入这个新的认知框架中进行筛选、归类、比对。他无法理解所有细节,但至少能大致区分出哪些信息与“当前牢笼运行状态”相关,哪些是“古老功能记忆”,哪些又可能指向“下方源池与结构风险”。
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场对意识的酷刑。每一条“低语”的流入,都像是一根冰冷的探针,刺入他刚刚凝聚不久的意识结构,带来撕裂与胀痛。更别提还要在剧痛中保持一丝清明的“判断力”,将这杂乱的信息流进行粗陋的分类。
但嬴别无选择。这是他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中,唯一能主动进行的“认知活动”。这是他理解自身处境、寻找那微渺“可能性”的唯一途径。
与此同时,他对“渊龙之息”的感知,也发生了变化。
不再仅仅是承受其冲刷的痛苦,也不再是单纯寻找其中特定意念碎片的“耦合”机会。他开始尝试以“源池泄漏”的视角,去分析这股持续不断的力量。
“渊龙之息”的强度并非恒定。它有起伏,有波动,有时如涓涓细流,有时又如间歇性的喷涌。嬴开始记录(以意识最底层那模糊的“印象”方式)这些波动的周期、强度变化、以及其中蕴含的不同能量特质(庚金龙气的纯度、归墟之力的浓度、古老意志碎片的类型等)。
他隐隐感觉到,这些波动似乎与某些“阵骸低语”中关于下方结构“应力变化”或“能量缓冲节点状态”的反馈,存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滞后的相关性。当某些区域的“低语”提及“基础结构微震颤加剧”或“缓冲节点能量饱和度提升”后不久,“渊龙之息”的强度往往会出现一次小的“峰谷”变化。虽然无法精确预测,但这至少说明,“源池”的“泄漏”状态,与上方“遗骸铭骨区”的物理结构状态,是动态关联的。
这进一步印证了他的猜想,也让他对那“高压源髓池”的危险性有了更直观的认识——它的不稳定,直接影响着上方整个区域的能量环境,甚至可能影响着“铸纹为牢”协议的能源供应的稳定性。
在这种持续的、高强度的“信息处理”与“环境监测”中,嬴对自己这具畸变存在的“内部状态”,也有了更深刻的、也更令人无力的认知。
身体,与其说是一具“躯体”,不如说是一个正在被龙纹和古阵力量缓慢“矿化”或“法宝化”的“基底”。金气的淬炼、龙纹的烙印、大地龙气的滋养(或者说填充),都在不可逆地将血肉、骨骼、经脉改造成一种能够承载龙力、与阵法材质共鸣的“特殊材料”。这个过程伴随着巨大的痛苦和生机的流失,但同时也赋予了一种畸形的“坚固”与“存续力”。他就像一块被投入古阵熔炉的粗胚,正在被强行锻打成符合其“需求”的形状,无论这形状多么怪异,多么非人。
灵魂与伪核,情况则更加复杂和危险。
伪核中央那个“混沌平衡奇点”,在经历了多次冲击(渊龙之息、信息倒灌、净化风暴)后,其内部的“平衡”早已名存实亡。它更像是一个由多种高位力量残渣(冥瞳污染、古阵龙纹、混沌本源、驳杂煞气星力等)强行挤压在一起形成的、持续进行低烈度链式反应的“微型混乱之源”。龙纹网络的镇压,并非消除了其混乱,而是构建了一个坚固的“反应容器”,将其狂暴的、不可控的“反应”约束在一定范围内,并将其大部分“输出”导向无害的“内耗”或转化为维持“铸纹为牢”协议所需的、相对稳定的能量。
嬴的意识火种,便寄生在这个“混乱之源”与“龙纹牢笼”的夹缝之中。它既是这畸变存在的“观测者”与“思考核心”,本身也是这混乱结构的一部分,不断被混沌奇点的辐射所“浸染”和“塑造”,同时又承受着龙纹秩序力量的“矫正”与“压制”。
柳如星的剑意骨架与那枚“星轨图”碎片,则如同插入这团混沌中的两根“定海神针”,以其各自的特质(剑意的纯粹锋锐与守护执念,星轨的高维信息结构与时空锚定感),在极微观的层面,为嬴这濒临彻底“异化”的意识,维系着最后一丝属于“嬴”的“坐标”与“韧性”。
我是谁?
是这具正被改造成阵法部件的残骸。
是这个被禁锢的、持续混乱的微型能量-信息反应堆。
是这团在双重力量碾压下艰难维持的火种。
也是那剑意与星轨碎片所标记的、尚未被完全磨灭的“过往之影”。
这些认知,如同冰冷的钢针,一根根钉入意识的核心,带来的是远比肉体痛苦更加深邃的“存在性痛楚”。他清晰地看到自己正在“变成”什么,却又无力阻止,甚至不得不依赖这种“变化”所带来的、畸形的“适应性”来继续存续。
然而,正是在这种对自身“非人化”进程的冰冷洞察中,一种更加决绝、也更加……“实用主义”的念头,开始萌芽。
既然无法阻止“被改造”,那么,能否……在一定程度上,“引导”或“利用”这种改造?
既然身体正在成为能与古阵材质、龙力共鸣的“基底”,那么,能否让这种“共鸣”变得更加……“主动”或“定向”?比如,不是被动承受“渊龙之息”的冲刷,而是尝试在身体某个点(比如那个与物理导管相连的左肘),制造一个更强烈的、可控的“吸力”或“共振点”,从而可能干扰“泄漏”的流向,或者从“泄漏”中汲取一丝更精粹、对自身更有用的能量?
既然伪核的混乱奇点被龙纹死死禁锢并“内耗”,那么,能否尝试在这种“内耗”中,人为地制造一点点微小的“偏向”?比如,在龙纹镇压的框架内,极其轻微地调整奇点内部不同力量“摩擦”的比例,让“混沌本源”的扰动略微压过“冥瞳污染”,或者让“古阵龙纹”的同化特性短暂地主导,从而可能对外界(比如那物理连接通道)产生一丝极其微弱、但性质特定的“信息扰动”或“能量脉冲”?
这绝非易事。每一次尝试,都可能打破脆弱的内部平衡,引发龙纹更强烈的镇压,甚至导致伪核崩溃或意识被混乱吞噬。
但比起坐以待毙,或等待那虚无缥缈的“物理通道”机会,这至少是理论上可以“主动”去做的事情。哪怕成功率低得可怜,哪怕每次尝试都伴随着巨大风险和痛苦,但至少,这是一种“行动”。
嬴的意识火种,在这沉重如山的认知与这新生的、危险的“主动意志”的拉扯下,开始了新一轮的、更加精细且痛苦的“内部微调”。
他将感知聚焦于左肘那片区域,在承受龙纹镇压与“渊龙之息”冲刷的双重痛苦中,努力去“感受”那片骨骼、那渗透的龙纹、与下方隐约存在的“物理导管”之间,极其微弱的“连接感”与“应力变化”。他不再试图驱动肢体(那会立刻触发镇压),而是纯粹地、被动地去“聆听”那里传来的、最细微的“阵骸低语”和能量脉动,试图从中找到身体“共鸣”状态的某种规律。
同时,他分出另一部分极其有限的“注意力”,沉入伪核深处,如同最谨慎的爆破工,尝试着去“拨动”混沌奇点内部那些混乱力量“弦”的“张力”。这需要难以想象的专注和精确度,任何一点差错都可能导致连锁反应。他只能像在亿万根乱麻中寻找一根特定的丝线,每一次意念的触碰都伴随着灵魂撕裂般的风险。
外部,是永恒的死寂与危险的“渊龙之息”。
内部,是沉重的认知、持续的剧痛、以及这刚刚起步的、笨拙而致命的“自我实验”。
时间,在这极致的专注与痛苦中,仿佛被拉长成了一条没有尽头的、布满荆棘的钢丝。
嬴行走其上,步履维艰,不知终点在何方,亦不知下一步是否会踏空,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他知道,停滞即是坠落。
死生之枢,已非外力所掌,渐移于此身此魂,每念微动之际,每息吞吐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