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一章:淤痕倒灌
星玄门弟子的撤离之路,比来时更加艰难沉重。
来时,有秦岳长老主持的“陨星溯脉”秘法指引方向、穿透遗迹层中无处不在的能量淤塞与结构迷宫。此刻,他们仅能依靠沿途留下的、早已微弱不堪的临时路标,以及那位擅长阵法的大师兄凭借记忆和对星辰方位的模糊感应,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每个人都伤痕累累,本源大损。林师弟因禁制被破遭受反噬,已陷入半昏迷,被两人搀扶着,脚步虚浮。背负着秦岳的弟子更是步履蹒跚,秦长老的身体仿佛比山岳更重,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背负者自身尚未平复的伤势。
压抑的死寂笼罩着队伍,只有粗重疲惫的喘息、蹒跚脚步摩擦地面尘灰的沙沙声,以及……秦岳长老喉咙深处,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令人不安的咯咯声。
起初只是微不可闻,像睡梦中压抑的咳嗽。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声音变得粘稠、滞涩,仿佛有某种粘稠的东西正从他的气管深处缓慢上涌,每一次呼吸都与之艰难搏斗。
“大师兄……”背着秦岳的弟子声音发颤,“长老他……他的呼吸……”
大师兄猛地停下脚步,示意众人警戒四周,自己快步来到秦岳身边。借着众人手中法器残余的微光,他看到秦岳原本灰败的脸上,不知何时爬上了几道极其细微的、颜色深沉的暗纹。那暗纹如同皮肤下渗出的污血脉络,自眉心、眼角、嘴角等细微处蔓延开来,色泽并非纯粹的黑,而是一种夹杂着暗金与灰败的、难以形容的浑浊。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仅存的一缕神念,触及秦岳的身体。
冰冷。
不是体温的丧失,而是一种更加根源的、仿佛生命力本身在被某种惰性力量缓慢“冻结”和“取代”的冰冷。神念顺着那冰冷的触感向内探查,大师兄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秦岳的经脉之中,原本精纯的星辰法力早已枯竭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淤塞的、粘稠的、颜色晦暗的能量流。这股能量流缓慢蠕动,所过之处,血肉筋骨仿佛失去了“活性”,变得僵硬、灰败,如同被时间加速侵蚀了千万年的化石。更深处,魂魄所在,那本应如星辰般闪耀的魂光,此刻被一层浑浊的、不断增厚的暗影所包裹、渗透,魂光本身变得极其黯淡,每一次微弱的闪烁都显得异常艰难。
这绝非寻常的伤势或本源枯竭!
这是……侵蚀!同化!与他们在鳞渊裂口处感知到的那股污秽、与那颗怪异结痂散发出的某种气息……同源!
“是那股力量……”大师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长老在裂口处燃烧本源强催秘法,神念探入湍流最深处……被沾染了!这东西……在从内向外侵蚀他!”
众人闻言,脸色煞白。秦长老不仅是力竭昏迷,更是被那来自鳞渊深处的、不祥的力量侵入了道基魂魄!
“怎么办?大师兄!快想办法救长老!”搀扶着林师弟的弟子急声道。
大师兄额头渗出冷汗,脑中飞速思索。寻常的疗伤丹药和星辰温养之法,对这种诡异的侵蚀根本无效,反而可能助长其势。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和对此种力量的陌生,强行驱除几乎没有可能,甚至可能加速侵蚀过程。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快返回宗门,请宗主和太上长老出手!”大师兄咬牙,“但长老的状态……恐怕撑不了那么久。我们需要延缓侵蚀速度!”
他想起宗门典籍中记载的、应对异种能量侵蚀的权宜之法——以精血混合自身最精纯的本源星力,在受侵蚀者关键窍穴处布下“星锁封脉印”,暂时禁锢侵蚀力量的蔓延,并为其魂魄提供一层保护。但这需要施术者付出极大代价,且在此地布阵,风险极高。
没有时间犹豫了。
“赵师弟,孙师弟,为我护法!”大师兄沉声道,迅速从怀中取出几枚保命的、蕴含精纯星辉的灵石,又咬破自己舌尖,挤出几滴心头精血,混合残存法力,开始在秦岳眉心、膻中、丹田等要害处,艰难勾画起繁复而脆弱的淡银色封印符文。
每一笔落下,他都感觉自己的神魂被抽走一丝,本就摇摇欲坠的修为根基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他眼神坚定,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其他弟子强忍疲惫与恐惧,围绕两人结成防御阵势,警惕地感知着周围无边无际的黑暗。遗迹的幽深仿佛一张巨口,随时可能将他们连同正在进行的脆弱仪式一同吞噬。
而就在大师兄全力布设“星锁封脉印”,试图锁住秦岳体内那不断蔓延的冰冷淤痕时——
遗迹虚空深处,那颗幽暗椭球表面,那道曾短暂“张开”过的、最深的裂痕,其内部的“信息分泌物”流动,再次出现了异常。
并非自发的加速,而是仿佛……受到了某种极其遥远、极其微弱的“牵引”或“共鸣”。
那牵引的源头,赫然来自星玄门众人所在的方向,更精确地说——来自秦岳体内那正在肆虐的、与归墟阴影同源的侵蚀力量!
秦岳体内的侵蚀力量,在“星锁封脉印”的刺激和压制下,产生了本能的、混乱的反抗与波动。这种波动虽然被局限在他体内,但其“频率”与“本质”,却与椭球裂痕深处那些由归墟阴影与椭球自身矛盾融合而成的“信息分泌物”,有着千丝万缕的、基于同源的联系。
仿佛两滴来自同一污秽源头的墨汁,即使相隔遥远,也能在某种特殊的“水面”上,产生微不可察的共振涟漪。
椭球裂痕中的“分泌物”流动,开始向着秦岳的方向,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偏转”与“汇聚”倾向。那缕之前泄露出去的、混合了多种矛盾属性的复杂信息流,似乎也在虚空中留下了某种难以察觉的“痕迹”或“路径”,此刻正成为这种遥远共振的潜在“桥梁”。
归墟阴影丝线敏锐地察觉到了椭球内部的这一丝异常“偏向”。它那冰冷的意志似乎犹豫了一瞬,随即做出了调整。输送的力量不再仅仅是无差别地渗透和诱导,而是分出了一小股,更加精准地“灌注”向那道产生共鸣的裂痕,仿佛在为其“加注燃料”,或者……“引导”这种共鸣向着更明确的方向发展。
裂痕内部,被加注的阴影之力与椭球自身的矛盾分泌物混合,形成了一股更加“主动”的、带着探索欲望的暗流。这股暗流并未能真正突破椭球的物理存在,跨越遥远的距离去直接影响秦岳。但它却在裂痕的末端,持续地、微弱地“脉动”着,仿佛一只刚刚发现远处有同类气息的盲眼蠕虫,努力地昂起“头”,向着那个方向“嗅探”。
椭球整体的旋转,似乎也因此受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扰动,变得略微不均匀。表面其他裂痕的浸润速度,仿佛也因为这股力量的偏重而有所减缓。
它像是一个不完全受控的反应堆,某个“燃料棒”因为外部某种同频扰动的出现,而开始产生异常的、局部的“活性”。
星玄门这边,大师兄终于完成了最后一笔封印符文。淡银色的“星锁封脉印”在秦岳体表缓缓亮起,形成一个脆弱的光网,暂时压制住了体表那些蔓延的暗纹,也为他黯淡的魂光提供了一层薄如蝉翼的保护。
秦岳喉咙里的咯咯声减弱了一些,呼吸似乎平稳了少许,但脸色依旧死灰,那层保护光网下的暗纹仍在缓慢而顽固地试图渗透。
“走!”大师兄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又弱了三分,但眼神锐利,“封印只能暂时延缓,我们必须争分夺秒!”
队伍再次启程,步履更加匆忙,气氛更加凝重。没有人知道,他们携带的不仅仅是一位垂危的长老,更是一个与远方那颗诡异之卵产生了微弱共振的“侵蚀源”。也没有人察觉,在他们身后遥远的黑暗中,一颗幽暗的椭球,其表面的某道裂痕,正如同感应的触角,无声地指向他们离去的方向。
秦岳体内的淤痕,被星锁暂时封镇。
椭球裂痕的分泌物,因遥远共鸣而偏转脉动。
归墟阴影,则在这意外的“共振”与“偏转”中,悄然调整着它的“盘绕”与“引导”。
一次跨越虚空的、基于同源侵蚀的微弱“共鸣”,在无人知晓的层面悄然建立。
而这缕刚刚建立的、脆弱的“链接”,会将两处本已危机四伏的险境……
导向更深邃的纠缠,还是带来意想不到的变数?
淤痕在体内倒灌。
裂痕在虚空遥指。
黑暗中的棋局,落下了谁也未预料到的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