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三章:无声之缚
寂静的纺锤仍在转动,无形的丝线在遗迹虚空的褶皱里穿行,如同盲蛇在岩缝中凭借对热源的感应蜿蜒前行。它前进得极其缓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不属于生命的顽固精准。沿途引发的细微扰动——符文残迹的濒死闪烁,概念阴霾的微妙变形,虚空中那被轻轻排开的“陈旧”涟漪——都如同它留下的、转瞬即逝的足迹。
星玄门队伍对此茫然无知。他们全部的感知,都被肉体的痛苦、神魂的疲惫以及对前路无休止的焦虑所占据。大师兄被搀扶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丹田处因过度透支而产生的、灼烧般的空痛。他勉力维持着灵台的最后一丝清明,试图从记忆中挖掘出更清晰的撤离路线,但脑海中翻腾的,更多是秦岳长老体表那层脆弱的封印光网下、依旧缓慢蠕动的暗纹,以及林师弟越来越微弱的生命气息。
“停一下……”背着秦岳的弟子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我……我需要换口气。”
队伍在一处相对开阔的、由倒塌的巨大廊柱形成的阴影角落里停下。众人喘息着,警惕地望向四周无边的黑暗。这里似乎曾是某个宏伟殿堂的入口,如今只剩下断裂的柱础和满地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万年的尘灰。空气中弥漫着更加浓郁的“陈旧”与“朽败”气息,仿佛时间本身在这里沉淀成了有形的颗粒。
“不对劲……”一位负责侧翼警戒的弟子忽然低声道,声音里充满不安,“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黑暗……好像在动?”
不是光影的移动,而是一种更加微妙的、仿佛黑暗本身“密度”或“质地”在发生难以言喻的变化。如同凝视一潭极深的死水,看久了,会觉得水下有某种庞大的、缓慢蠕动的阴影。但当你凝神细看时,又只剩下纯粹的、吞噬一切的幽暗。
大师兄强撑着抬起头,耗尽最后一点残存的神念向外扩散感知。没有能量波动,没有实体接近,甚至连之前偶尔能察觉到的、远处禁制或地脉的微弱回响,在此刻都仿佛被某种东西隔绝或吸收了。这片区域的“寂静”,达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那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光线、乃至信息本身,似乎都被一种无形的“介质”所吸收、缓冲、钝化了。
“是遗迹本身的某种惰性区域……”大师兄嘶哑地分析,试图说服自己,“加快速度,离开这里!”
然而,就在队伍准备再次启程的刹那——
走在最前面探路的那名弟子,脚步忽然一顿。他没什么理由地、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蛛丝拂过皮肤。但他什么也没摸到,只有一片冰凉的空虚。
几乎同时,队伍中央,被两人搀扶着的、半昏迷的林师弟,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心头发紧的“嗬”声。他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快速地、无规律地转动。搀扶他的弟子感觉到,林师弟原本只是虚弱的身体,忽然变得僵硬了一瞬,皮肤温度似乎也下降了一些。
而背负着秦岳的那名弟子,更是感觉背上一沉。秦岳的身体,仿佛在刚才那一瞬间,重量增加了少许。不是物理质量的增加,而是一种……“存在感”的陡然加重,如同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透过秦岳的身体,缓缓“沉降”到背负者的感知里。
“长老!”弟子惊呼。
大师兄猛地回头,目光落在秦岳脸上。只见秦岳眉心那枚由他精血星力刻下的、最重要的封印符文,此刻正极其微弱地、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频率……明灭着。不是稳定的闪烁,而是一种“接触不良”般的、时断时续的光暗交替。符文的光芒每黯淡一次,其下方那暗沉的淤痕便仿佛“活跃”一分,向内渗透一丝。
不是侵蚀力量突破了封印。
而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外部,极其微弱地……“共振”并“滋养”着这淤痕!
“有东西!在我们周围!”大师兄厉声喝道,声音在过度的寂静中显得突兀而嘶哑,“结阵!最高戒备!”
所有弟子条件反射般地行动起来,尽管人人带伤,动作迟缓,还是勉强摆出了一个残缺的防御阵型,将秦岳和林师弟护在中间。法器残存的光芒亮起,在粘稠的黑暗中撕开几道摇曳不定的光痕,却照不出任何有形之物。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越来越沉重、越来越令人窒息的“寂静”,如同无形的潮水,从四面八方缓缓涌来,淹没脚踝,上升至腰际,压迫着胸膛。
然后,走在队伍最后面、负责断后的那名弟子,忽然感觉自己的脚踝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不是实体,没有触感。更像是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明确“阻滞”意图的、冰冷的“信息流”,如同无形的藤蔓,悄然缠上了他的感知,试图拖慢他的动作。他惊骇地低头,靴子周围只有厚厚的尘灰,空无一物。但当他试图抬脚时,却感到一股真实存在的、源自意识层面的“阻力”,仿佛他的“抬脚”这个动作本身,被某种东西“否定”或“延缓”了。
“我……我动不了!”他失声叫道,声音里充满了纯粹的恐惧。
恐慌瞬间蔓延。其他人也陆续感觉到了类似的“阻滞”。抬手的动作变得迟滞,运转法力的意念遭遇无形的“粘稠感”,甚至连呼吸都仿佛需要对抗某种额外的、无形的压力。
他们像陷入了看不见的、正在缓慢凝固的透明胶体之中。
大师兄额头青筋暴起,他意识到,这不是物理攻击,也不是能量禁锢,而是某种作用于“信息层面”或“概念层面”的……“干扰”与“束缚”!攻击者并非直接伤害他们的身体,而是在“修改”或“污染”他们行动所依赖的“环境规则”本身!
“是那条丝线……”一个荒谬却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冰锥般刺入他的脑海。他想起了鳞渊裂口处那根连接着怪异结痂的、冰冷的阴影纹路,想起了秦岳体内那同样性质的侵蚀淤痕。是同一种力量!它以某种方式跨越了虚空,追踪而来,此刻正如同无形的罗网,将他们缓缓笼罩!
“燃烧精血!冲出去!”大师兄怒吼,率先催动近乎干涸的丹田,不惜点燃最后的生命本源,试图爆发出一股锐利的星辰剑气,斩破这无形的束缚。
淡银色的剑光自他掌心迸发,却只在粘稠的黑暗中斩开一道短短的光痕,随即迅速黯淡、消散,仿佛被周围的“寂静”贪婪地吸收吞噬了。他的爆发非但没有打破僵局,反而像是往胶体中投入了一块石头,只是引发了更加剧烈的“阻滞”反馈。那股无形的束缚力量瞬间加强,压得他几乎跪倒在地。
其他弟子依言尝试,结果大同小异。他们的力量在这片被“污染”的环境规则中,如同泥牛入海,掀不起半点波澜,反而加速了自身的消耗,也让那无形的束缚变得更加紧固。
绝望,如同最冰冷的毒液,开始侵蚀每个人的心防。
而就在他们拼死挣扎、力量飞速流失的同时——
遥远椭球处,那道最深的裂痕,其末端的“编织”与“铺展”行为,达到了一个关键的“临界点”。
虚空中那条无形的“信息丝线”,其延伸的“前端”,终于“触及”了星玄门队伍所在的这片区域。不是物理接触,而是其信息结构,与这片被它自身散发的“概念涟漪”所预先“软化”和“同调”的环境,完成了初步的“耦合”与“锚定”。
丝线不再仅仅是延伸,它开始……“扎根”。
以星玄门众人所在位置为中心,方圆数十丈内的虚空,仿佛成为了这条无形丝线的“末梢区域”或“作用域”。那些作用于弟子们身上的“阻滞”与“束缚”,正是丝线“扎根”后,其携带的归墟寂灭定义、椭球矛盾分泌物以及远程共鸣信号,对此地环境规则产生的、初步的“扭曲”与“覆盖”。
这是一种领域的雏形,一种极其微弱、极不稳定、却真实存在的“异质信息场”。
而秦岳,作为这个场域内最强的“同源信标”,其体内的侵蚀淤痕,在这“场域”的笼罩和滋养下,开始了加速的“活性化”。封印符文明灭得更加急促,下方的暗纹如同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开始更加活跃地蠕动、延伸,甚至尝试着……向体外“探出”极其细微的、无形的“触须”。
这些“触须”与周围环境中那无形的束缚力量同频共振,使得秦岳仿佛成为了这个初生“场域”的一个小型“节点”或“放大器”。
他的身体,正在从被侵蚀的“材料”,向着侵蚀力量的“载体”与“中转站”演变。
林师弟的异常抽搐和体温下降,或许也正是因为这“场域”对神魂较弱的个体产生的、更加直接和恶劣的影响。
椭球裂痕处,阴影丝线的脉动变得更加有力、更加“满意”。它持续地输送着力量,维持着这条远程“信息丝线”的存在与“扎根”,并开始尝试通过这条新建立的、脆弱的连接,向秦岳体内的淤痕传递更加复杂的“指令”,诱导其进行更深层次的“结构性转变”,以更好地适应和利用这个新建立的“场域”。
寂静,不再是背景。
它已成为囚笼的四壁,无形却坚不可摧。
挣扎,显得徒劳而可笑。
星玄门众人,如同落入蛛网的飞虫,越是扑腾,缠缚越紧。
而那遥远的“纺锤”,正通过这根刚刚“扎根”的丝线,缓缓地、却无可阻挡地……
收拢。